佛法修持
阿姜 蘇美多(Ajahn Sumedho)︰如其本然
一個覺悟者的心是柔軟而善順一切的;
而愚痴的人啊,他的心卻死執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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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月份的月圓日,也是我們冬安居的開始。今晚我們可以徹夜禪修,坐在這兒一起祝願此次的冬安居能夠吉祥圓滿。有像這樣的機會,每一個人完全地投入,兩個月當中專注在特定的一個法的思惟與觀照上,大家能有這樣的因緣是相當幸運的。
佛陀的教導就是對一切事物所呈現的實相的一種洞徹與了解--而這種事物的本然,是可以看得到的,可以了知的。也就是說發展專注、明白、歡喜和智慧--增上我們稱之為「修行」的「八正道」。
現下,當我們說開始觀照事物的本然,我們要在此時此刻能覺察、能看到,而不只是隔著一層「我見」的面紗來詮釋它。我們每一個人所面臨的一個很大的障礙就是「我是……」--對我見的執著;這個有害的障礙通常是不著痕跡的。在我們身上,它是那么地根深蒂固;就好比魚在水中,魚的生活是從來離不開水的,但魚兒卻始終不曾留意到它。從我們出生開始就優游其中、未曾暫離的「感官世界」也是如此。如果我們不花些時間來觀察,看清楚到底它的真實相是什麼,那么一直到死,我們還是無法變得有智慧些。
不過,有機會出生為人,的確給我們帶來極大的優勢,因為我們能夠思惟、觀照我們向來優游其中的水,我們可以觀察感官這個領域,如實地看看它。我們不用想去除掉它,也不要加上更多東西使它變得更複雜;我們只要保持覺知它如實呈現的本然。我們不再被這些表相、恐懼、貪欲和所有我們在心中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所欺騙。
「它是什麼,就是什麼--它如其本然。」--就是這個意思。如果你問問游在水中的人們︰「水像什麼?」他們自然而然會去注意到水,說︰「喔,它像這樣子,它就是這樣子嘛﹗」。你接著問︰「能不能說得清楚些?它是濕的、冷的、溫的、還是熱的……?」這些都可以用來形容它,水可以是冷的、溫的、熱的、舒服的或是不舒服的……;但是事實上,它只是「像那樣」本身。我們一生當中所置身其中的感官世界,它就是如此,「如其本然」罷了﹗你去感覺它,有時覺得它舒服,有時覺得它不舒服,大部分時間是無所謂舒服不舒服;然而,它一直就只是它本身--如其本然。事物來了去了改變了,沒有任何事物是完全牢固得讓你可以依靠。感官的領域也只是能量、變化和移動,都只是流動。感官的意識也都只是如其本然。
現下,我們不是要評斷它,我們不說它是好的還是壞的,也不說你該喜歡它或不該喜歡它;我們就只是拉回注意力覺知著它--就像覺知水的存在一樣。感官的世界就是感覺的世界,我們出生進入這個領域當中,同時我們感覺著它。從我們的臍帶被剪斷的那一刻開始,生理上我們就是個獨立的個體,肉體上不再與任何其它人有所牽聯。我們會覺得肚子餓,感覺舒服,感覺疼痛,熱或冷。當我們慢慢長大,我們感覺各種事物,我們借著眼、耳、鼻、舌、身、和心本身來感覺,我們具有能夠去思考、記憶、覺知和構想的能力。所有這些都是感覺(受)。感受可以是相當有趣、相當棒的,也可能是憂愁、沮喪、不舒服、痛苦的,或者它是中性的--既不舒服也不痛苦的感受。因此所有感官上的碰撞都只是「如其本然」。愉悅的,是「如其本然」,痛苦是「如其本然」,既不舒服也不痛苦的感覺也是「如其本然」。
要能夠真正地做到這樣的觀照,你必須保持相當的專注和警覺。有些人認為只要我告訴他們事實是如何如何就行了︰「阿姜 蘇美多,此刻我該感覺如何呢?」然而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它到底是如何如何的,我們只是打開心懷並且接受它是如何如何的事實。當他們可以為自己發現「實相」,就毋需靠你告訴任何人它如何如何。因此,去發現事物本然實相的這兩個月時間,是相當相當寶貴的因緣,大家要珍惜。同生為人,有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像這樣子智慧的發展是可以做到的。
當我們使用「智能」這個字時,到底是指什麼呢?從出生到死亡,這就是「如其本然的實相」。人生總有一些痛苦、不舒服、不如意和醜陋--如果我們不能如其本然地去認識、覺知它--不能遵循法的教導來看待它--那么我們必然由此創造出一些麻煩。出生到死亡之間,變得非常自我,伴隨著種種的恐懼、貪欲和困難。
在人類社會裡,「寂寞」讓我們受苦不少。我們生活中有多少的嘗試就為了能讓自己不寂寞︰「讓我們彼此交談,讓我們一塊兒做事,我們才不覺得寂寞。」然而不可避免的,我們與生俱來帶著這身人類的軀殼,就注定是孤單的。我們可以假裝,我們可以娛樂彼此,但那也是我們所能夠做的了。當生活中有了真實的體驗,我們就會知道︰自己本來就是非常孤單的;而我們卻過分期待別人可以將我們的孤單寂寞給帶走。
你看,當我們的色身一出生,自己似乎就是和其它分開的一個獨立個體。你我每一個人肉體上都沒有相連在一塊兒,不是嗎?由於對這個身體的執著,使我們覺得孤立和脆弱;我們害怕孤單寂寞,於是劃築出一個屬於自己能夠安住的個人世界。我們有形形色色各種新奇有趣的朋友︰想像中的朋友,物質上的朋友,敵人……等等,但是所有的朋友卻都是一樣地來去、開始和結束。每一件事物,都在我們自己心中生起而后逝去。因此我們要這樣思惟︰生緣死--出生帶來死亡;生起和逝去,開始而結束。
在這次冬安居期間,我非常鼓勵你們如是觀照︰專注觀察到底「出生的是什麼」?現在我們可以說︰「就是出生后的產物--這個身體啰﹗也包括了它的意識和感覺,還有智力、記憶和情感。」所有這些心的內容和作用,也都可以用來觀察,因為它們也都是「法」。於是我們知道,如果我們執著這個色身,為這個色身所奴役;或者執著意見、看法和感受,當成是「我」、「我的」的話--我們就會感到寂寞和絕望,而導致對分離和結束懷有恐懼。對於不可避免的死亡有了執著,就會將恐懼和貪欲帶入我們的生命。即使我們的生活一切如意,我們還是會感覺到那一絲的憂慮和擔心。只要有無明(愚痴無知)--avijja--根據事物的真實法則,恐懼擔憂終究支配著我們的意識。
然而,「憂慮」到底不是真實的,它不過是我們創造出來的。擔心也只是「這么多」罷了。愛、喜悅和所有生命中最好的,如果我們有所執著,也會帶來負面的結果。這就是為什麼在禪修中,我們要練習去「接受」這些感受。當我們接受了事物所呈現的本然,我們就不再執著它們。它們只是如其本然的它們,它們生起然後滅去,它們不是一個不變的本體。
現下,回到我們所處的文化背景,來看看原本它帶給我們的理念是如何的?我們的社會傾向不斷地增強每一件事物是「我」和「我的」的這種理念--「這個身體是我,我看起來像如何如何,我是男的,我是美國人,我五十四歲,我是一間寺院的住持……」其實,這些都只是約定俗成的習慣和世俗需要而說的,不是嗎?我們並不是說這些都不是事實、都不是我,而只是想點出我們要觀察一下自己是如何地因為相信「我是……」而慣性地讓這些事實變得複雜。如果我們對這些產生執著,我們的生命就遠比「實際只是如何」多出太多太多,它變得彷佛一張具有黏著性的網一般,變得非常複雜,碰到什麼就黏著什麼;活得愈久,我們就製造出更多的困惑。這么多的恐懼和貪欲就是從「我是……」而來--從「是某某人」而來。最後的結果,帶給我們憂慮和絕望,生命似乎遠比「它實際只是如何」要來得困難和痛苦太多。
而當我們就只是如其本然地觀察生命,那么你會發現其實一切都好好的︰欣喜、美麗、愉悅,就是這樣;痛苦、不適、生病,也只是實際的那樣。我們始終能夠平常心地面對這種生命遷動和變化的軌則。一個覺悟者的心是柔軟、順應而隨處自在的;而愚痴的人們,他們的心卻任由環境擺佈,堅執不舍,注定煩惱。
我們所死執不放的終將導致痛苦與不幸。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如果你堅信它的永恆不變,常常只會給生命帶來困局。我們所認定的任何階級--中產階級、生產階級、美國人、英國人、佛教徒、上座部佛教徒……等等--緊握這些標籤和意像不放,將產生某種的困惑、困難、沮喪和絕望。
然而,依世俗的需要和習慣來說,一個人可以是這些名稱--一位男士、一個美國人、一個佛教徒、一個上座部的佛教徒。這些都只是心的分別作用下的產物。這些都是因為溝通上的需要;這些名稱存在的意義就僅只於此。它們就是一般所說的sammuttidhamma--「世俗的實相」。當我說︰「我是阿姜蘇美多」這並非有個自我的個體,並不是一個人,它只是一個世俗的名稱。作為一個佛教的僧侶也不是一個人--它是一個世俗的習慣稱謂;是位男眾也不是一個人,只是世俗的說法。世俗的名稱也只是世俗的名稱,原本也無妨無礙;但是當我們出於愚痴地執著它們,我們就變得劃地自限而自纏自縛。這是一張黏著的網,我們睜著眼瞎了,被這些世俗的名稱所欺騙。
當我們能夠放下這些世俗的約製,不代表我們要將之丟棄。我們不用丟掉它們,我沒有必要自殺或者還俗,這些世俗的名稱一點也不打緊。只要我們的心是醒覺的,看清楚它們到底是什麼的話,這些世俗名稱就不會挾帶著痛苦與煩惱;它們就只是它們--如其本然。它們只是一個方便,因時因地的權宜方便。
如果對「究竟(勝義)的實相」(paramatthadhamma)有了體驗,便有涅槃的解脫。從貪欲和恐懼的迷惑當中解脫出來,這種超越世俗約製的解脫便是不朽的永恆。但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得真正徹底地看清楚執著的真面目才行。哪些執著呢?痛苦是什麼?對「我是……」整個過程的執著又是什麼?這個執著到底是什麼﹗?我們並不是要人們去否定他們自己,否則,執著自己「什麼人也不是」的觀點,就仍然避免不了是「某種人」。這不是加以肯定或予以否定的問題,而是真正明了、實現、和親見與否的問題。要達到這個目標,我們要發展「念住」。
借著念住的功夫,我們能夠對於無法避免的死亡敞開心懷接受它。冬安居一開始,我們就要展開雙臂迎接這整整兩個月。第一天,我們已經帶著完全的覺知準備接受一切的可能︰生病或健康,成功或失敗,快樂或痛苦,覺悟或是完全地絕望。我們不會去起這種念頭︰「我只要得到……;我只想有……;我只希望美好的事情發生;我得好好地防護自己,享受這次安祥美好的靜居生活,兩個月內完全地寧靜而不受干擾。」這些念頭本身就是一種痛苦的狀態,不是嗎?取而代之的,我們接受所有的可能,從最好到最壞的情況都能接受。我們要清楚明白地這樣去做,也就是說︰兩個月當中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們這次安居靜修的一部份--它是我們修行用功的一部分。「如其本然地接受每一件事物」,對我們而言這就是「法」︰不論是快樂或痛苦,覺悟或完全的絕望--每一件事物﹗
如果我們這樣地練習,那么絕望和極度的苦惱將帶領我們達到寧靜與安祥。從前我還在泰國時,曾經有過許許多多負面的心態--寂寞、無聊、焦慮、疑問、憂愁和絕望。而當我如其本然地接受它們時,它們就停止。不再有絕望時,還會剩下什麼?
此刻我們所談論的「法」,的確是細微而難以了解的。但也不是說,它是那么地遙不可及、高不可攀--其實它就這么平常,就在此地此時,而我們從來沒注意到它。就像水之於魚的意義一樣,水在魚的生命中絕對是最重要的一部份,而它卻從來不曾注意,即使它一天到晚優游其中。同樣的,感官的意識就在這兒、就在此刻,它本來如此。它一點也不遠,真的毫不困難,你只消專心地注意著它就是了。脫離痛苦的方法就是「念住」︰念住的「覺知」或「智慧」。
因此,我們就不斷地注意著事物的本然。如果你有了不好的念頭,或者感覺怨恨、苦澀、惱怒,那么就看看它在你的心中感覺起來像什麼。如果你此時覺得沮喪和忿怒,沒關係,因為我們早已準備好允許它們的到來。這是修行的一部分,接受一切事物如其本然的實相。記得,我們不是努力地要成為天使或聖人,我們不是試圖去擺脫所有我們的不淨和染著,我們也不是只想保有快樂。人類的世界本來「如此」,它可以是非常粗鄙,也可以盡是清淨。清淨和不淨一體兩面,明了清淨和不清淨的,是具足念住的智慧;明了「不淨」是無常的和無我的--也是智慧。但是呢,我們將它視為「我的」那時候--「喔,我不應該有不淨的念頭﹗」--我們就再一次陷入絕望的沼澤中。我們愈是只準自己存在清淨的念頭,更多不淨的念頭就會不斷湧入;保險這整整的兩個月我們將變得痛苦不堪,我敢保證。離不開愚痴無明,我們為自己所創造出來的世界注定是痛苦與不幸。
因此,在所謂的念住(覺知)、或者完全的念住當中,所有的痛苦和一切的快樂--它們的價值是平等的,沒有說哪一個你比較喜歡。快樂是如此,痛苦也是如此;它們都同樣生起然後停止。快樂仍然是快樂,它不是痛苦;而痛苦也依舊是痛苦,它也不是快樂。不過呢,它是「如其本然」--它是什麼,就是什麼。它不屬於任何人的,它就僅僅只是那樣--只是如其本然。而我們不會為它所苦,我們接受它,我們知道、我們了解它。一切生起、消失,諸法無我。
謹以此供養大眾,善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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