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jahn Brahmavamso 開 悟
因此我在那兒,在那個異鄉的國度,這么拼命地用功並且什麼都舍下了──為的是什麼?
我不是很確定。
記得年少的時候,我罔顧一切地就想成為一位火車司機。我的祖父甚至帶著我們兄弟倆到倫敦的猶斯頓(Euston)車站去,在那兒我開始瘋狂地迷戀上那些身穿黑綠兩種顏色的巨大鋼鐵機器;時而發出的蒸汽聲,讓人感覺到那股無比威武而強大的動力。很棒﹗不是嗎?我夢想著︰有一天……如果……。
很多年之後,我拼命地想要開悟。在書中我已看過許多關於開悟的事。對一個愛幻想的年輕人來說,能安住在永恆的喜樂當中,又同時能夠拯救人類──這樣的想法,擋也擋不住。這真的很棒,不是嗎?﹗我老是夢想著︰有一天……如果……。
當我第─次聽到佛陀覺悟的故事時,距離自己能夠成為─位出家僧侶還有十萬八千裡。當時我是個學生,盡情地揮洒著年輕的狂飆歲月(譯按︰一九六〇年代末期嬉皮風盛行),盡做些無法無天──這些到了七〇年代就覺得懊悔的事。不過,我也開始打坐禪修,時而坐坐也常常中斷停停──後者的機會較多吧──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注意到,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確有了一些看得到的改變。有一次,我參加了地方佛教協會所辦的衛塞節慶祝活動,有位斯裡蘭卡來的法師讀出佛陀開悟的故事,我越發受到激勵而且感到相當地興奮。我特別喜愛那─段──即將成佛前的他(悉達多太子)坐在菩提樹下,發出令大地為之震動的決心︰
「就算我的鮮血為之枯竭,我的身骨化為塵土,
除非我洞徹了更高無上的真理,成就了完全的覺悟,否則
我誓不起座﹗」
噢﹗隨著故事繼續往前發展,一個念頭開始在我的內心凝結。我幾乎無法等到整個唱誦結束,我甚至急忙地大口喝掉這杯在今天的活動中禮貌上必須喝掉的一杯茶,之後飛奔似地回到我大學的住處。佛法的開示我已經聽得夠多了,相關的書也已看了一大堆。現下,我練習禪坐已經一整年了,至少一星期有一次──嗯,大部份吧。如果佛陀可以做到,為什麼我不能?﹗
於是就這樣,我,年輕人妄自尊大的愚蠢,一個初學禪坐的人連半個小時坐著不動都很難做到的,竟然決定現下開悟的時候到了。就是現下,否則沒機會了──我下定決心。而隔天有個考試等著我。我鎖上房門,坐在自己禪修的坐墊上,讓自己入靜安定下來,然後我以低沈的、鏗鏘堅定的聲音,鄭重地宣告︰
「就算我的鮮血為之枯竭,我的身骨化為塵土,
除非我『也』達到完全的覺悟,否則
我發願︰決不離開蒲團﹗」
就是這樣了。我不會再是個混日子的家伙了,我不再是虛擲光陰、一事無成,我的生命不再黯淡……。這次我可是非常認真的。
四十分鐘後我處於極度的痛苦中,然而血液還是原來的血液──依然液態地流動著,身上沒有分解的骨頭還是結結實實地在那兒,只有兩個膝蓋把我拖到了人間地獄。而真正令我擔心煩惱的是,半個小時過去了,卻仍然不見原本所期望的那種光輝燦爛的亮光,連稍稍閃動一下來暗示我接近目標了──也都沒有。我覺得萬分地沮喪──覺得十分疼痛。我繳械投降了,徹底失望地起身。沒有開悟,整天的時間也都泡湯了。
又經過了幾年,我更加懂事了──雖然只是多那么一點點──這時候,兩位泰僧在機場為我送行,前往泰國。我準備前往曼谷,剃度出家。我還記得其中一位較年長的比丘,當時他是我的老師,臨別時對我所說的︰「當你開悟之後,要記得回來。」我當時計畫在泰國出家頂多兩年,我已告訴我的親戚朋友,最慢過兩個夏天,我就會回來。畢竟,出家個兩年,整整兩年,我敢確定,就算笨一點的,時間也絕對足夠用來達到開悟。至於自己嘛,我有大學學歷,在我的心中,我想兩年之內,開了悟並且回到英國,應該是沒什麼疑問的。等到我開悟了,依照計畫我打算結婚且住在一個理想中的公社裡──當然羅,就在威爾斯──離開英國前,我已經問清楚了。(譯按︰當時共產主義的信仰在歐美掀起一股崇拜熱)
兩年的光陰倏忽從指間流逝,很明顯地,開悟這回事可能沒那么容易。由於某些原因吧,雖然我是個具備頂尖大學好學歷的西方人,但比起那些從頭到尾只在家鄉國小念了四年書的泰僧來說,我卻表現得比他們笨拙得太多──這下子我的自負自大可著實地被狠力一槌。然而奇怪的是,即使我仍然沒有開悟,我卻享受在一種安祥、簡朴和僧侶生活的戒行當中,我根本不想離開。曾經想過的,要住在威爾斯的公社裡這件事,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了我的第四個雨期安居,我更是竭盡全力地用功著。當時從英國傳來的消息,戚瑟斯特的房子已經買了下來,因此已經在英國建立起來的僧團現下需要更多的比丘。這下就是我開悟的大好時刻嗎?﹗此刻整個道場更加寂靜,我的禪修狀況持續高檔、正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所有的徵兆都相當有利。終於,它發生了﹗
一天黃昏,走在禪修經行的小徑上,當時剛剛結束幾個小時的禪坐,心非常地寧靜。突然間我好像了解了所有問題的原因,我的心頓時感受到一種解放的喜悅。四周似乎變得明亮起來,整個人充滿了喜樂,能量充沛而且非常地清明。即使夜已深沉,靜坐時還是完全的念住,完全的寧靜。然後躺下休息,噢,感覺如此輕安地只睡了幾個小時。清晨三點鐘起身,第一個到達草地上的共修處參加晨起的第一支香禪修。一坐直至黎明的曙光乍現,彷彿不用怎樣地提起,卻一丁點的昏沉也沒有。這就是了﹗這一定是開悟時那種無法言喻的喜樂﹗……可惜,這樣的光景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時寺裡很窮,食物吃得很差。在泰國東北的這類道場,你對一天只吃一餐會感到高興的──假若在一天中還得第二次面對這樣的食物,你真的會寧可不要﹗話說這天早上,就在我那個「解脫」的經驗之後;其實,那天的食物算起來還是比平常合理的。主食是「腐爛的魚咖哩」──這些小魚是人家很不衛生地存放著直到都壞掉了,再拿來燉煮熬成的。還有一小鍋的豬肉咖哩。那一天,就連泰籍的住持,你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面對這一幕發臭的魚所產生的回應,接著他只從豬肉咖哩那一鍋取走了特大的一份。我不介意,因為我排在第二個,留給我的還很多。然而,那鍋豬肉卻沒能輪到我;說時遲那時快,住持法師竟把那鍋豬肉咖哩剩下的倒進那一團腐爛的燉魚當中,徹底地攪拌一番,然後說,反正在胃裡也都要混在一起的。真令人惱火﹗全是一些偽善者﹗如果他真是那樣想,那么為何他不在取走他自己那一份之前就把咖哩倒在一起?我恨恨地盯著他遞給我的那只空鍋子。令人作嘔的、碎黏黏的魚兒沿著我美味的豬肉旁游啊游的──我原本幸運的一餐這下子全泡湯了。噢,那住持法師,我真的被他氣炸了﹗我真的很生氣﹗
然後呢,一個念頭猛然襲來,天啊,挾帶著呯然的一聲沮喪──確切一點說,像泄了氣的汽球一般──也許我根本沒有開悟。覺悟的人是不會生氣的,離塵絕垢的阿羅漢不會在乎他們吃的是腐爛的臭魚還是美味的豬肉。我必須承認我生氣了──因此我得坦白供認自己沒有開悟。多么令人失望啊﹗極盡沮喪地,我舀了一杓腐爛的臭魚附帶豬肉到自己的缽裡。那一天,可能是太過失望,吃著吃著,已全然不知是何滋味。
儘管這些精神(心靈)成長上的打嗝是由於對「法」的消化不良(對教導的吸收能力不佳)所致,接下來幾年的比丘生涯卻也確實長養了更多的平靜、清明和喜悅。這是一種謙卑的領悟,不再沾沾自喜地以為達到了什麼大不了的,而只是以平常心來看待所邁出的每一小步──事實證明它更能奏效。對於自己要成就覺悟的這個願望,我懷疑這和孩提時候想成為火車司機的願望類似,或是稍後的抱負想成為第─位英國太空人一樣……還有一個頭班的足球員……搖滾樂團的首席吉他手……大學裡最受歡迎的大眾情人……(再繼續說出自己其它的願望,我就會覺得難為情了)。甚至,想要開悟還顯得更愚痴些。至少,開火車是怎么一回事我還有點概念,至於覺悟嘛,我並不十分確定到底那是什麼﹗而且,為了知道答案,每當我請問長老大德時,也從來得不到一個直接明確的答案。因此,我在那兒,在那個異鄉的國度,吃著腐爛的臭魚──甚至吃到更糟的;還要忍受餓得發狠的蚊子和無止境的炎熱;這么拼命地用功並且什麼都舍下了──為的是什麼?我不是很確定。唯一合理、可以做的,就是在我知道什麼是覺悟之前,把想要達到覺悟的念頭都舍棄掉。話說回來,我不想放棄比丘生涯,因為我了解自己的選擇以及作為一個比丘的意義。我只是必須放下對幻想的追逐,而「我想開悟」的念頭就是最大的幻想。
而我們也領會到另一面,一個人很少會認為自己現下是有智慧的,因為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被一些愚痴得不能再愚痴的念頭所征服。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會這么笨呢?許多佛經上都可以看到答案,而且很多善知識也強調了︰「成為……」就是痛苦的同義詞──只要你想成為任何事物,必然帶來痛苦。佛陀說法一貫的簡單明了,清楚地昭示他不主張任何「成為」。「成為……」是我們的「自我」成天作怪的技倆,「成為……」形成了堅固不壞的自體,「成為……」是將這些自我的泡泡連接起來的外皮。停止所有的「成為」,幻覺終將粉碎。
所以,我的「成為覺悟」就此畫上句點。我將焦點從「想開悟」移到「這是誰」和「是誰想要」的問題上──如果終究有個人在那兒的話。探究無我遠比要成就覺悟來得有建設性。不過仍然有人會問我,就像他們也會請教其他比丘的問題一樣,這個關於最後結果的問題︰你開悟了嗎?現下我終於有了一個絕妙的好答案,這是我從已故的阿難陀‧曼伽拉‧摩訶納亞卡帖拉(Late Ven. Ananda Mangala Mahanayakathera)那兒抄襲來的(我知道他不會介意)。這位智慧無礙的老師,對於這個「非常」的問題給了完美的答覆︰
「不﹗先生。」這位敬愛的斯裡蘭卡長老,他回答︰
「我沒有開悟,但我已祛除煩惱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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