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提沙羅法師︰真正的朋友
這是寄自奇提沙羅法師的一封信。一九八七年九月曾於得文精舍通訊(Devon Vihara Newsletter)上刊出。
走在正道上親愛的朋友們︰
向大家問候。雖然今年夏天在精舍這兒或者一場在外的演講中才見過你們當中的一些人,但我已好一段時間沒機會寫信給你們了。我想,偶爾思惟一下自己是屬於一個趣向共同目標──涅盤、平靜──的較大團契當中的一份子,是蠻重要的。一個具足德行的團契當中的轉化效果正是「僧伽」(Sangha)的力量。雖然字面上來說,這個字可以意指任何一種團契或集會,但在佛教的修行當中,這算是個特殊的慣用語。
僧伽是尊貴的三寶中的一個,三皈依中的一個。三皈依(皈依三寶)是指,佛法的實踐者以他們具足智慧的精進,不間斷地走在這條正道上,轉迷向覺、重新地建立他們自己,一刻也不停歇。我皈依佛,我皈依法,我皈依僧。
而什麼是「皈依僧伽」,Sangham saranam gacchami,它和我們要達到涅盤有何關係呢?在最嚴格的意義來看,僧伽是指那些已經具足了真正的洞見和穩固地建立了正見的有情。Ariya Sangha 聖僧伽(崇高的僧團)──這個具足德行僧團的成員都致力於修行;修行美德,直接地修行──避免極端;耽溺於感官的放縱或壓抑式地自我折磨(依然對苦受起嗔習回應)──修行對事物實相的直接洞見,並且努力地優游於大精進當中,使得身、語、意的行為全都出於智慧,而不是愚痴無明。
聖僧伽的成員已然洞見了四聖諦,他們明白苦的止息──這種真正平靜的體驗。雖然他們仍然可能會被身心騙人的條件所愚弄(除了阿羅漢不再被愚弄之外),不過他們能再回到正道上,從知道當下實相的觀點中再次建立正知見。他們可以再次開始,這個崇高僧伽的成員能夠「放下」。這就是智慧。
基本上,聖僧伽(Ariya Sangha)是一群具足智慧的有情。因此,為什麼皈依的第三個是「我皈依僧伽」?因為這些具足智慧的有情是活生生的、是血肉之軀,在此時此地,走在正道上活生生的典範。他們確有其人、他們的易於親近──這時常觸動、溫暖了我們的心房──尤其在這個佛陀和正法似乎已然遙遠和抽象的時代裡。僧伽將聖教帶入了有情的生命當中。
然而,我們不用老是想指出到底「誰知道」、「誰不知道」、「誰真的有智慧」和「誰沒有」、「誰是『真正的』僧伽成員,請您站起來﹗」──毋需拿這個來困擾自己。即使我們耳聞或認為某某人達到什麼,我們還是會在心中生起類似「他是真的明白嗎?」的疑問,我們仍得處理這樣的疑問。
其實,我們所需要的是去培養內在的意義︰什麼是有益的,什麼不是,什麼聽起來是真實的,什麼不是──這比較重要。判斷力自然會告訴我們是否要信任某人,我們不需要倚賴某種宗教威權的認証標記──「他是預流者」、「她完全覺悟了」、「他証得不還果」……等等。事實上,如果我們被這些宣言所左右,那么我們必然盲目地跟從別人的意見,而永遠無法超越疑問。
雖然去指出「誰是誰」並不實際,但智者的住世依然至為重要。如果我們明白了某個人的出現,他們的修行,他們的洞見,他們的德行──啟發、鼓舞了我們,那么我們應該竭盡所能地尊敬他們,從他們學習,護持他們。佛陀所稱嘆的一個大的祝福是︰寧可尋覓智者,也不要與愚者為伍。這不是說要盲從他們,而是一開始能感覺到什麼是智者、什麼不是──這個如理思惟的心終於誕生。然後,透過各種行為在我們自心當中長養一切美好的德行,我們開始將那些美好的「僧伽特質」帶入自己的意識當中。畢竟,從─位具足智慧的有情那兒,我們聽到的是真實的教導;而在我們生命中(和在自己的心中)從愚痴的有情那兒聽來的,卻是關於「我」和「你」、「時間」、「我必須有,我必須擺脫」、和所有其它八萬四千種不離貪婪、嗔恚和自我──的幻覺。
「我皈依僧伽」意思是我將尋覓一位具足智慧的朋友。佛陀教導我們,有智慧的人是「值得致上禮物的,值得殷勤款待的,值得供養的,值得尊敬的。他們給了機會,讓至高無上的美好德行得以在世間生起。」僧伽是─個真實的皈依(依靠)──讓我們記得它。
道統來說,僧伽是指那些出了家的比丘和比丘尼,他們全生命地奉獻,在正道的修行上。但嚴格來說,崇高的僧伽是指任何已經具備了真實洞見的有情。
而在一個較寬廣和更實際的意義上,僧伽可以也應該包含所有趣向於平靜、安祥、德行、智慧和慈悲的─切有情。相對於世間之流──帶著許許多多有情進入愛恨情感的漩渦、教條式的理念以及絕望;僧伽的力量則是一條還逆之流,一群有情逆流增上,而趣向慈悲喜舍(metta,karuna,mudita,upekkha)──如大海般的寧靜。當我們走得偏離了,好朋友(善友)對我們的提醒是多么地重要,他們啟發和鼓勵我們,帶給我們重新開始的力量。
以上所談的關於「僧伽」的定義全是集中於外在的有情,具有智慧的老師,具足德行的善友。當我們內心有了疑問,動搖、遲疑,混亂而困惑,這外在智慧的呈現將照亮這條道路。然而,善友和智者,在我們的生命中,也是我們「心」的一部分。我們世俗的習慣說「他(她)在外頭那兒」,但真實的來說,那些有情(善友、智者)是在我們的心裡生起的,此時就變為我們的念頭──現下你讀這封信時的念頭也是同樣的意思。我們在別人身上看到的智慧與德行的特質,也是我們稱為自己的這個心的一部分。最後我們必然會明白,「僧伽」最重要的是指內在無窮的德行。
我們對僧伽的皈依,我們和具足智慧有情的接觸,引導我們的心去看到內在的佛陀──在我們內在的那個知道、那個明白覺知、那個不被我們的經驗所欺騙的覺性。我們和僧伽的接觸,提醒我們,鼓勵我們,實際上提供我們機會──有助於利用內在的佛陀覺性,而讓「法」得以顯現,讓真理、讓諸法的實相在我們心中變得清楚明白。我們和外在僧伽接觸,這些智慧的善友和具足德行的同參們身上所顯示出來的,提醒我們在自己內心當中堅定不動搖地去長養這些相同的特質。真正的僧伽不會指出自己「我們是特別的人」,而只愿為你指出具足德行的心,和指出如何善巧地努力,好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帶回到法的修習上。
這個夏天,我已然有幸的在一些事情上經驗到僧伽的力量︰帶領禪修課程、參與法的討論、和同參們─起參加了由我們的老師蘇美多法師主持的─個出家受戒儀式、向其它的心靈團契學習。在最平常和立即的意義來說,我和一些法師及行者一起共住,發心在正道上成長。我們是靠著許多慷慨慈悲的朋友,他們的供養與支持──這讓我們更知謙卑,我們明白自己身為托缽僧,無法獨立過活;但這同時,也鼓舞和溫暖了我們的心來接受他們的慈悲。這些因緣,將產生新一輪的僧伽德行,我們也自然地感覺到一股推展力,提醒自己要努力、好受得起人家供養,要好好修行,並且也盡己所能為大眾發心。
僧伽出生僧伽,僧伽再出生僧伽;不斷增大德行的範圍,交會而互融;留下的只有喜悅與感激,這種內在和外在(自己與別人)溶解為同一個心的感覺。而當認同「我」和「我的」的力量瓦解了整個空間成為這個、那個──各個獨立而疏遠的泡泡時,重疊的範圍縮小了,這些(同一的)感覺便會消失。如此陷入我們自己的私人世界,整個空間變得更支離破碎、變成一個個錯綜複雜而帶著缺陷的生命個體,迷失在時間之流當中,為了快樂與人竟爭不休。我們感覺不得不去保護自己脆弱的部分,或增強它,或強占別人的──生活變得非常複雜且焦慮。我想我們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要記得當你遇到僧伽──一個具有智慧的有情、一個自在的人──記得這時候的感覺。當我們耳聞真理(實相)或眼見或感覺它平靜的呈現,我們可以放鬆下來;信仰相信任於是產生。突然間,奇跡出現般,無數個別的有情開始對此刻的實相覺醒;而那裡有分離,當我們聚在一起,沈浸在專注、有智的思惟和具足德行的精進當中,一個統一的全體就開始散播著我們這種一致的心。彼此的不同依然可見,但這並沒有將我們分開,我們站在一起,同樣受著「正道」的啟發與鼓舞。很多次我已然看到像這樣的奇跡發生,然後消融(消融分離)產生。要時常來和我們法友們聚會用功,幫助彼此能產生和維持這種「正確的知見」,並且消融掉那個將我們廣闊的心縮為堅固我見的習性。
明顯的,在我們一般的生命中,在「內」在「外」,我們都將遭遇到許多並不那么有智慧的有情。學習去面對在這個世間許許多多痛苦和困難的面貌吧;何況我們皈依了僧伽(內在的僧伽德行),我們更應學會在「正精進」中發現喜悅,無論誰在我們周遭。那么,僧伽就在我們心中建立;而一切有情正都是我們的家人,不斷給予我們珍貴的教導。Sangham saranam gacchami(皈依僧)帶我們回到具足智慧和德行──「內在」的家。「外在」具足德行的智者提醒我們這條正道,本著感激的心,我們尊敬他們,並且記得我們真正的家︰同一個心,同一個明白。
愿一切有情找到一位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