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
每一個人都是生命的畫家,到人間匆匆走一回,留下斑斕的色彩!

文:Stephanie

我因採訪的緣份,走入李美賢的畫圖中,琳琅滿目,盡是生命藝術的精品。李美賢以「生命藝術家」的敏感,覺得在人生路上走一回,要多看人、事、物,多走地方,盡量採頡精品,與人分享,特別是讓文化的光輝,傳播出去,照亮他人。今天,她巳經是多項研究的著名專家,包括: 中國少數民族研究(民族與服裝史)、 佛教藝術 (雕塑)、敦煌學、絲綢、刺繡、古玉等。《温暖人間》將於十二月十六日,在理工大學舉辦一場「佛教藝術欣賞」講座,讓李美賢帶領大家,進入美不可方物的佛教藝術欣賞,內容包括佛教造像史,沿革,和不同時期的中國佛像特色。

一刹那的感動

“你是怎麼迷上佛像的 ?”

“不是我迷上祂,是一次偶然的緣份。那尊佛立在我面前,散發着一種氣氛…說不出來,無法形容…那樣的慈悲、神聖、莊嚴,一刹那間,把我徹頭徹尾懾住了!有一股力量,定住我,動也不能動,我站在那兒默然無語,很久才回過神來。 臨離開,不能自巳,回過頭,又走回去……
想不到,藝術竟這樣動人心弦,無言說教竟能如此震撼!”

這是李美賢1999年,第一次在北京歷史博物館與佛像邂逅。

到底是佛像懾住了她,還是她的內心深處,存在某種氣質,與佛共震 ?
就像此刻的我,看不見佛像,但是眼前的李美賢,在隱約間,散發着一種氣質,說不出的感覺:淡樸、自然、小孩一般純真的眼、 對生命「不為什麼」的好奇,對世界的關愛,無條件的奉獻, 在舉手投足間真情流露,與她一邊喝茶,一邊娓娓而談,我會突然間被懾住。

我當然明白她所說的那種一刹那的感動!

雪地上的摔跤

李美賢說她有點傻呼呼的,從來不得懂計算,所做的事,只是為了小小的一點感動,便會全情投入。十一月底,她剛從海拔三千公尺,貧窮得叫人絕望的大涼山扶貧回來,她協助加拿大福惠基金,安排了五百名孤兒的生活。

大涼山位處偏辟、隔涉、多雨、路途驚險的赤貧山區; 一路上只見泥濘,不見道路,李美賢和隊友,穿上長筒膠靴,一脚踩進泥濘去,拔不出來,費了很大勁,才把脚提起,又把脚踩下去,舉步為艱的服務他人……提供服務的人,尚且這樣艱苦,留在那兒的孤兒,他們的苦况,不問而知!

她和隊友,就是這樣,挨家挨户的探訪孤兒,每天只能看七、八戶,看他們生活的真實情况;還要到處把被遺忘的孩子找出來,以「平等心」看待他們,盡量提供物資,居所,褓姆,老師,衣服,糖果,玩具,顏色,還有沒有爸媽的孩子 – 從來不懂得的「擁抱」。

“我們走的時候,他們全都哭了!人間有「愛」,他們是知道的!”
“香港大學的陳麗雲教授,專門培訓褓姆,確保照顧和營養都有保證。”

李美賢讓我看見,留在高山絕嶺,一排排與世相遺,反道而行的腳印。還有脚印背後的勇氣: 不光是克服體力和客觀困難,還有品德情操的堅持,社會道義的申張。

“是什麽给了你不畏艱難的勇氣 ? 承担社會責任 ? 無私奉獻 ?”

“我自已也曾經艱苦過!”

那是二十多年前在加拿大,舉目無親,在冰天雪地中,她每天要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嬰兒,一手牽着只有幾歲的大兒子,橫過萬里冰封,望不見盡頭的大球場,舉步维艱的送小孩上學。
一天,就在薄冰上,她突然摔了一交,小嬰兒掉到馬路邊,大兒子受了驚,放聲大哭,“媽媽, 媽媽。”
白茫茫的天地裡,除了一行大的、小的脚印,雪地上渺無人迹,她掙扎着,爬不起來…突然發現,有一天,人竟可以這樣無助,這樣孤單!

每個人,總是在撫愈自已的傷疤中長大,從自己的苦難中,珍惜生命,體恤他人!

“我是一個母親、一個妻子、一個教師、一個離鄉別井的人。 只有一雙手,要做家務,要備課, 要帶孩子!”

搓蔴將的反思

想不到經過一番寒澈骨洗禮的她,從冰天雪地的摔跤中爬起來,又沿着雪地上的一行行脚印前行,走上了高曠荒蕪的大涼山,頂着僕僕風塵,走入了大漠戈壁的敦煌。

“為什麼會攪起中國文化,例如,少數民族和敦煌研究呢 ?”

“身在加拿大,去國離家,愈發惦念國家民族的命運,愈發反思自己的身份與認同,愈加珍惜中國的文化。”

當年,在加拿大當中文教師的她,發覺在外國長大的孩子,不愛或很難學好中文,於是她千方百計,用生動活潑的方式啓發學生,帶許多相關的實物回校,成為日後搜集中國文物的緣起。

她的苦心,居然也感動他人,一對中法混血兒的父母,長途拔涉,風雨不改的堅持送小孩學中文。

然後,又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用中文書寫,是多年前加拿大的學生,長大後,自願回國服務,到北京教中文,並拿到了當地教師資格!
播下的種子開花结果,是每一個當老師的人,最大的欣慰。

但是,真正使她矢志弘揚中華文化,卻是一次黯然的遭遇:

加拿大的學校,經常舉辦一些跨文化活動,讓不同國家民族友好交流。
有一次,她興高彩烈欣賞來自日本、韓國、印度等地朋友的精心展出。
正當她懷着熱切的心情,走入展出中國文化的小房間,眼前一楞:
只有四個起勁搓「蔴將」的少年。此外,別無所有。
這就是花果瓢零的下一代,所認識,所要向世界展示的「中華文化」。
就像重演和佛像相遇的故事,也是一股力量,定住她,使她動也不能動,站在那兒默然無語…。

同樣是懾人心魂的畫面,為什麽一個使人安祥自在 ? 另一個卻叫人黯然神傷 ?
一個人在一期生命的圖畫中,怎能夠不小心翼翼,慎擇生命的色彩 ?

正如與佛像的因緣,蔴將也影响了她一生的抉擇: 讓她徹底反思生命、國家、與文化的命運。她覺得,她不能怪責打蔴將的少年或任何人,她只能反求諸已。最終,她下定决心,選擇了承担中華文化,傳播它,保護的責任;而且必須是有「素質」,拿得出來的文化。
她希望,能夠提高大眾的認識,對中國文化藝術: 懂得欣賞它,保護它,發揚它。

佛教藝術、文化、文明、與藝術人生。

李美賢的家放滿了她用心血,到處搜集回來的精品: 大的、小的、不同朝代的佛像、絲綢、刺繡、中國少數民族服裝。

她拉開一張張美麗的雲錦、立紗、滇紗、就如張開繽紛燦爛的彩畫; 接着是一件件,叫人目不暇給,漂亮的民族服裝、刺繡、和「格格」衣裙。這些都展示出主人的不凡「品味」和「眼光」。

她把柔軟單薄如蟬翅的絲絹,輕輕放在我掌心,溫柔得像呵護嬰兒的母親。

客廳裡,擺著兩尊原身大小的塑像: 東魏菩薩和北齊的佛像。
慈眉善目,樸實無華, 十字纖長相,縛衣褒帶,衣袂飄飄,不是有形雕啄,是無形感動,發自清淨、無染的心,是慈悲與智慧的化身。

“小時候,跟祖母對佛像膜拜祈求。長大後,才明白「佛像」的真正含義,是淨化心靈。祂神聖莊嚴,可以洗滌人間的八萬塵勞,使人放下煩惱,不再執着,捨棄貪顛痴,融入慈悲喜捨的忘我境界中。那怕看一眼,也會與佛相應,獲得自在安祥。”

每一座佛像,都在無言說教: 祂不是泥雕木塑,是藝術家的心血结晶,灌注着生命力和信解行證。 每一寸專注的雕刻,每一筆精心的繪畫,都透露着藝術家內心的秘密,和畢生的修行: 沒有深切的願力,潔淨的心靈,無比的虔誠,雕出來的衹是「匠氣」的「工藝品」,不是充滿「靈氣」的「藝術品」。

《華嚴經》說:“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
沒有「超塵脫俗」的藝術家,就沒有「充滿靈氣」的藝術品,藝術創作和藝術欣賞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華嚴經》說:“心中無彩畫,彩畫中無心,然不離於心,有彩畫可得。”
李美賢因此對佛教藝術情有獨鐘; 特別是敦煌壁畫、塑像、和文化。過去十多年來,她無數次走訪,努力維護。多少寂靜無人的深夜,她獨自在燈光下,整理和研究敦煌和中國文化的資料。漫漫長路,靠的就是對中國文化無條件的關懷與愛。

“不感寂寞嗎 ?”

“當然寂寞,但我不介意。 那怕只一個人,有一天因我的努力,欣賞起中國的文化,那就值得了!”

“不覺得累嗎?”

“算什麽呢?敦煌人,憑的是比我更艱苦的「苦行僧」式「奉獻精神」。他們在物質匱乏,與世隔絕,常與風沙、 嚴寒、酷熱、 缺水的惡劣環境博鬥,尚且一生無悔地,點起小小的植物油燈,在無盡的寂寞與困難中,充當「守窟人」,為人間散發光和熱。”  

這就是藝術心靈 - 藝術家,無論是創作者,維護者,還是欣賞者,它超越時空,不光是中國人,西方的藝術家 - 蕭伯特.里德曾這樣說:

“ 我深信美學上的價值,也正是道德上的價值!”

因此,保護藝術,創造藝術,欣賞藝術,特別是佛教藝術,也就是[道德]的守護,無言的修行,它在無聲中,淨化我們蒙塵的心。

關於藝術、文化、與文明,「敦煌人」這樣說:
“洞窟壁畫和彩塑藝術,首先帶给我們觸動與感動,它透過藝術化的視覺效果,通過不同的,又極其豐富的色彩,在藝術符號的引領下,在嫵媚的人物圖像中,在展示動靜的姿態中,震撼心靈,使人在不知不覺間驚歎。它觸動了人的心靈深處,使人超越凡塵,獲得寧靜,從而產生了嚮往與追求……  
但這並不是藝術的终極目標…藝術之所以為藝術,是因為它永恆。它強大的感染力,不是簡單的教科書作用,藝術的终極力量,直指人們的精神與心靈,超越時空,成為一種文化與文明。”

對於每個曾經接觸過李美賢的人來說:

她選擇塗繪生命的色彩,她所創作的人生,就是最美麗的「藝術品」。

(鳴謝: 本文由《温暖人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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