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是誰無生恭推領眾修行提起精神來
萬語叮嚀不滅本願慈航普渡放下隨緣去

文:Stephanie
(第一期)

是什麼使深山裡,一朵空谷幽蘭,香遠益清?

「他,籍籍無名,沒有建過廟,沒有出過書,接法當大和尚只有一年,出家徒弟只有三個…….他不求名,隱居叢林,屏息世緣,非常深閨,真真正正地默默無聞! 大家這麼懷念他,他身上帶着什麼素質?  什麼內涵? 大家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與大和尚十多年手足情深的衍空法師陷入沉思中,他仔細地一一提問,我慢慢地翻開一頁又一頁回憶。大家都盼望找尋答案。

記得十月廿九日治喪當天,靈堂來了超過 1700人(準備吉儀的數目,其实不止),人頭湧動,來自世界各地,一直擠到街外,連堂官也嚇了一大跳,這種場面祇有達官貴人才會出現,今天送的何許人也 ?

我記得當天請假,本以為恭恭敬敬躹一個躬,參加一場法事,頂多半天就可以回公司。我特別提前一個鐘頭抵達,靈堂幾百個座位已經坐滿,人開始佔據走廊;千辛萬苦才擠到一個座位,靈堂懸了許多輓聯,寶林禪寺的安於正中,云:

一聲是誰無生恭推領眾修行提起精神來
萬語叮嚀不滅本願慈航普渡放下隨緣去

下午開始誦金剛經,三時繫念…..結束後走到街上,接近凌辰一點鐘,本來死寂的暗夜,滿街是人,我沒有預料過。

我更沒有預料過自己這么不濟事,早一天我跟朋友談起大和尚之死,朋友說,
「唉!你不早就看破生死嗎 ?也許你尚不至於過份到像莊子「盤鼓而歌」!」他不安慰我,我也沒有所謂!

想不到,回到家,啊!一股发內心深处,洶涌出的哀傷,像决堤的江河!
我問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我是友儕中出名冷靜和看得開的人。多少親友逝世我沒哭;委曲、寃枉、打擊我不亂,為什麼今天………
我終於明白,冷靜的頭腦可以熬得住許多精神、物質、肉体上的難關;但是師父,他觸動的,卻是人的靈魂深處…..
我終於明白,一個人平日的学問、道理、和聰明多不管用,頭腦歸頭腦,它終敵不過不設防的心!

我撥電話跟衍空法師傾訴,
「我好懷念他啊!」
突然念頭一閃,
「我想給他寫一篇報導,留為記念。 為什麼光是名人、大人物才值得採訪呢?這個世界還有更值得珍貴的人和事。」

衍空法師用心聆聽:
「那麼我們想一想怎麼做吧!」

這就等於拿了通行證,開始時,我還以為只能訴訴苦,寫報導有點妙想天開,因為禪門低調,不求人知,况且禪宗旨趣在於「教外別傳,不立文字」。
隔天「溫暖人間」來電,
「許多讀者來電,詢問有沒有關於衍亮大和尚的報導 。」「做封面故事嗎 ?」
「是的!」

送師父上山的行列裡,一朿又一束蘭花,白的、淡黄的….迎風搖曳,樸素不顯眼。

是什麼使深山裏,一朵空谷幽蘭,香遠益清?

灌溉一畝又一畝「心田」 -  這就是禪門功課!

要報導一個天上的人,他生前「止語禪定」的時間要比說話的時間多得多,可是在語默動靜中,不經意地,在人間灑下愛與慈悲,像無聲的雨,落在每一個有緣人的深心,滋潤着等待發芽的种子。

於是我走向每一片被灌溉過的「心田」,我要採擷他遺下的每一葉花果,採訪每一顆被觸動過的「心」。

大和尚的英國大弟子「道吉法師」出來見我的時候,啊!是那麼疲乏,眼晴又那麼發亮,只要提起師父,发自內心深處的孝敬,足以壓下最大的疲勞與艱辛。

白天為了參加喪禮,送師父上山,晚上開夜車工作,我巳經幾個晚上沒睡;吉師在病褟前待奉師父,連月不眠不睡。可是,是什麽力量,使餐館裡的我倆,比週圍的人都更精神煥发?

我們隔着特別寬的桌子對面而坐。
「不要談得太晚,這樣才合乎禮節!」
這分明是中國人的禮儀,來自英国的吉師卻非常重視,在在處處嚴持戒律,梵行清淨。

「師父有什麼教誨遺留下來 ?」

「什麼教誨? 那有什麼教誨啊!」

「啊!莫非是 「無法可說」?」

「「法」可不是某一句話,某一件事,它是「在在處處」!在日常活中自然流露,那麼的不經意,那麼的不顯眼,那麼的平常!」

「那麼,怎樣去发現它呢 ?」

 「它是一种精神,一种力量,散發在舉手投足間,在微細的行為裡,貫徹整個生命!」

啊!我彷彿看見師父的身影,清辰三點鐘起床,早齋後到山門口 - 開山祖師「悟明老法師」墓前,一心不亂的虔誦楞嚴咒和摩阿般若波羅蜜;然後在天尚未明,露尚未散的凌晨到菜田灌溉,因為摻雜着朝露澆的水,對植物特別滋潤。 他不用水喉或大花灑,他用桶,全神貫注,讓水從桶端的小花灑,緩緩地,温柔地流出來,呵護着菜葉,近距離,輕輕的,澆下去,一桶接一桶,完全忘了自己,把整個身心,都灌注進去,流出來的,全是愛與慈悲。
特別是新发的嫩芽,啊!關愛得像無微不至的慈父!

他親自為瓜果搭棚,用雅緻的竹子,搭得非常穩固,讓瓜果愉快地垂下來,讓牽滕植物的捲鬚自由舒展,伸向天空。 他細心地挑選最適當的時間翻土堆肥,拿揑好土翻得有多深,然後把肥埋到泥的最深處,再把土掩起來,然後像交托嬰兒的慈父,把幼苗交給泥土….下苗、澆水、除草…… 一個季節又一個季節,一畝又一畝「心田」,長出了菠菜、蘿蔔、合掌瓜、南瓜、茄子、豆角、時菜。

上完這一課無言說法,今夜,我在天尚未明露尚未散的黎明「筆耕」,我慢慢地寫,温柔地寫,全神貫注的寫,每一個字的背后都是師父的愛與慈悲,和對師父深切的思念!
我細細地寫,整個身心都揉進去,編輯卻在我全情投入的時候「催稿」,我說了一聲,
「嗯!」不理它,又再專心爬格子!
遇上師父,我知道我的筆,自始之後不再沾「墨水」,每一個字,沾的都是「心血」。

這就是禪門功課!

皈依 「一輪明月」

我是這樣必恭必敬的稱他為師父,但是我們從來不談「皈依」,師父知道家師往生18年,我是一個失怙的人,他尊重所有門派,只要守得住清規,吃得了山上的苦,就大開宗門。

四年前,偶然的一次相遇,我和師父結緣。那一天絕少下山的師父下山了,因為國際電影節放映有關弘一大師的電影「一輪明月」,師父景仰弘一大師,出家的因緣,很受大師事跡的感召。抵達電影中心的一剎那,我和衍亮和衍空法師碰過正着,打過招呼,各自入場。 在一片漆黑中,領位員用電筒照亮,我旁邊竟是一張發亮的、和煦的臉,綻放着和藹的笑容,是衍亮法師。啊!想不到,老天竟把「一輪明月」安放在我身邊。

就這樣,他变成我頭上的一輪明月,永遠照亮着我,無微不至的關懷着我,他叮囑我:

「無常迅速,要好好珍惜生命,愛惜光陰。」

我終於下起决心,在一個寒冷的冬天,擱下工作上山,安過單,走到禪堂門口,剛好師父走出來,
「你來了!」短短一句話,欣喜莫名,像看見兒女遠航歸來的慈父。

禪堂正中高懸着一面橫額 - 「梵宇莊嚴」,我在下面「坐香」,下座後第一次「跑香」,用「行禪」 方式慢吞吞的蟻行,師父走過來,

「不是這樣。」
他兩袖一揮,左手擺三分,右手甩七分,挺直身子,頭靠衣領,像一陣風,快步走在我前面,我跟着起步 …..就這樣,走到今天!

我總算見識了什麼叫「行如風、坐如鐘、立如松」。

佛法就是 「慈悲」
無言身教 - 血肉生命的開示: 

今夜,在追憶師父的晚上,我與道吉師對望,一個失怙的人関心另一個失怙的人。
我們在治喪後的隔夜,交換着從師父手上接過來,再傳遞出去,發自肺腑,對彼此和蒼生無限的關愛與慈悲。

突然,我醒悟到,眼前這位面容清癯,過午不食,一身灰色中國僧袍,比中國人還懂「孝順」,道心堅定,放下一切,一無所有的英國僧人,就是我的師兄 – 不是師兄卻更如師兄的師兄,一起懷念着雖然不是師父,卻比師父更親的師父。

這就是「無緣大慈,同体大悲」。

師父和師兄都沒有說過什麼話,給過什麼開示,但是在默默無言中,牽走了我的心。

這就是禪門正法 -  無言身教!

「師父走得好嗎 ?」

「師父的走,他的示疾,就是我所見過最高明的開示。」

師父在病重的幾個月裡,無論有多大折騰和痛苦,都沒有一刻忘失「正念」,走失「話頭」,疏忽「禮儀」;不埋怨,不呻吟,不發脾氣 ……永遠的慈悲,和藹,安詳;對探病的客人,無論多虛弱,都堅持起床還禮,合拾問訊。
寸步不離的吉師、晉師,道喜給他倒水照顧,永不忘記道謝。

師父的身体愈來愈虛弱,最後兩個月承受着莫大的痛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有時呼吸也困難。
但是,間斷不了他和吉師交心,他們之間有着人間最親密的真誠對話,雙方用英文,一絲不苟,整整齊齊,寫在一本小小的,窄長的記事簿裡。

「全是給我的教誨。」

吉師從懷中小心奕奕的,把本子揣出來,雙手捧着,像捧着世界上最美麗的花兒,輕輕的翻給我看!

啊!有誰能得到這麼珍貴,舉世無雙的「心法」 ?

「佛法就是 「慈悲」」「啊!」
「師父徹頭徹尾,身体力行,從生命的開始到盡頭,所示現的,在在處處,莫不是「慈悲」!」

在身口意的絕對清淨中,生起大慈大悲,無私無我,心無罜礙,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沒有怨憤,沒有驚惶,,這才是真功夫!

小小的記事簿裡,端正地寫着一行又一行字,其中一句閃閃發亮,師父這樣寫着:

「我很快樂,我得大自在!」(「I am happy and I am free!」)

這就是師父血肉生命的開示!

這就是「佛法」!

溈仰家風:
「父慈子孝 – 理所當然」 – 這就是法

吉師出家前在英國工作,一天他醒覺到生命不能放任下去,到處尋師,從印度、泰國、以至整個亞洲,踏遍天涯,見過很多師傅,直至中國,又給介紹到香港「寶林禪寺」。

抵步時正值農歷新年,寺裡格外繁忙,他第一次踏入中國寺廟,看見一個人正在本子上專心寫字,突然回過頭來,對他展開燦爛微笑,像張開歡迎的雙臂,這和他平生所見過的千百萬個微笑不一樣,這個微笑充滿「慈悲」,直覺告訴他,這就是他踏破鐵鞋無覓處所要找的師父。
當時師父担任「知客師」(迎送,接待賓客的僧眾),一寵納衣,簡單樸素,渾身上下,沒有一寸不散發着愛與「慈悲」。
正是「慈悲」使吉師感到無比「安全」,比誰都安全,包括父母,這是一個可以交出「身心」的人。

就這樣,吉師在山上苦學中文,清修了一年多後,在師父座下剃度出家。

吉師在師父身上学会三门功課:
關愛與慈悲的力量。
放下一切,活在當下。
禪修的功課。

「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哭過,感恩的熱淚 : 一分思念,九分感激……這麼深切摯誠的,畢生的,無盡的感激!」吉師真摯無比的跟我說,他不知道,他說破了我的心事。

吉師在師父往生前兩個月,一直在醫院病褟前盡孝;臨終前兩天,師父身體虛脫,呼吸微弱,氣若遊絲,陷入半昏迷,突然開口,

「一千」(One thousand)

大家面面相窺,半天才恍然大悟,

「啊!禮佛一千拜!」「 替我拜!」師父說。

吉師知道師父畢生恭敬三寶,身體不能動了,依然不忘禮佛。 連忙在病房,當空拜佛,身旁的晉師,也即時在另一邊持誦觀世音菩薩聖號。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不知拜了多久,吉師告訴師父:

「巳經七百拜了!」

師父突然清醒過來說:
「這是一個陷阱!」… 「 不是嗎 ?」(「This is a trap,isn’t it  ?」)

「什麼陷阱?現在所發生的這些事嗎?還是生命? 還是什麽 ?」吉師說。
「生命!」
「那麼,我們要怎樣走出這個陷阱 ?」吉師問。
「我不知,你說!」
「修行!」吉師答。
「為什麼 ?」「這樣我們就能了脫生死輪迥的痛苦!」吉師答。
「為什麼?
「我們就可以得大自在,獲得解脫。」吉師說。
師父沉默良久!
「祇要我們找到觧脫的路,就能照亮他人,讓他們也獲得解脫。」吉師繼續說。
師父依然沉默!然後問,
「為什麽世間有仇恨 ?」「仇恨來自我們的業力,我們在過往生中,無始以來播下貪嗔痴 - 業的種子。」吉師說。
「為什麼 ?」師父問。
「因為無明。」吉師說。
師父嘆息! 沉默良久,說,「我們需要慈悲(love)!」
「慈悲 (love)?」師吉吉師繼續說,「 我們正是為了長養慈悲,這樣的照顧着你。」師父非常疲倦,「夠了!夠了!」
吉師道歉着說,「師父,我很抱歉,我只有問題,我沒有答案!」師父舉一舉手,揚一揚眉!
「我們還要繼續拜下去嗎 ?」吉師問。
「繼續!」師父隨即昏睡過去。
於是,吉師繼續拜佛,晉師繼續誦觀世音菩薩聖號。
當一千拜拜完的時候,吉師跪到師父床邊,輕輕揑着師父的手說,
「師父,我拜完了!」就在這一剎那,氣若遊絲,垂危的師父突然張開眼睛往上望,然後展開一個極之燦爛的笑容,像一朵盛放的花,那麼安慰,那麼快樂。
然後,師父含笑入睡,再也不醒來!

(大和尚於2007年10月25日凌辰4時10分捨報,世寿五十一,僧臘二十)

師父就是法:
「不生不滅的,怎麼會死啊?」,「怎麼會有來去啊 ?」

像熄滅的燭光,不可再得!再也找不到師父!

「是什麼曾經發生過 ?」「是誰曾經來過 ?」「誰是師父 ?」「是不是我攪錯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師父!」「從來就沒有開始!」「師父不是某一個實體!」「師父就是法!」
「法不生不滅!」
「不生不滅的,怎麼會死啊 ?」「怎麼會有來去啊 ?」

吉師䧟陷入沉思中,自問自答,彷彿跟我說,又彷彿對天上的師父說,也許是向虛空傾訴。他說得那麼懇切,那麼深沉,那麼不經意 ….像在甚深禪定中升起的一首詩,又像如歌的行板,旋律優美、情詞真摯 、透着生命脈搏的跳動!

「也許法不這樣吧!」「也許是一場誤會!」「無論如何,這是最最偉大的老師 – 他以他的死,給我上了「最後的一課」!」

師父離開前三星期,給吉師指引未來,批準他下山,把他送出去,送向遼闊的穹蒼!

「師父,你不知道我多麼多麼多麽的感激你!」吉師把心挖了出來,獻給師父。
「我也非常非常感激你!」
「師父,你是真正的善知識!」「你們所有人,都是我的善知識!」

師父告訴他:
自此以後,「以戒為師」,謙恭的皈依三寶。
自此以後,以學生,不是以老師態度,尊敬每一個師父,對待每一個人。
如果你尊敬三寶,你將成為三寶的一部份。
如果你尊敬法,你也將成為法的一部份。
這樣你就得 「法」 了! 

謙虛地,精進勤奮地学習。
尊敬一切佛,一切法,一切僧。
放下,一切放下,屏息世緣。
如果你想学得好,必需先當一個好学生。

師父離開前一星期,在病中給吉師傳法:
傳法偈:
「道在己躬莫遠求,
吉祥如意湧心頭,
常行精進無生忍,
文彩巳彰無前後。」
(傳法使者: 道吉)

吉師把目光移向遠方:
「如果你懷念師父,像思念一個人,那麼,你錯了!」「師父就是法!金剛經說「無我相 、無人相 、無眾生相 、無壽者相」!」

我把目光投向遠方:
今天,絕頂聰明、堅毅不拔、道心堅定的道吉法師,漸行漸遠!
見過面後,他頭也不回的,已經走上該走的道路,在我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身影。

待續 ...

(鳴謝: 本文由《温暖人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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