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無愛物,煩惱不相隨

為了除煩惱,我已經在人生旅途上,盡量簡約行裝,看淡名利,減少嗜好,以為只是小小的一樹臘梅花,隨風萬里,尋夢去也的一段淡香,該可以留得住了吧! 可是煩惱,還是早雪也似的,悄悄降臨,像我這樣一個平凡女子,怎麼逃避得了!

我和臘梅花的一段緣始於上海,我當時被石油公司挖角當長駐代表,要獃兩年,道別了紐約和新聞,像一朵被移植的花,土壤和氣候都不太一樣,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上海位處長江以南,一般老百姓不能生煤取暖,我躲在暖烘烘的丁香花園裡,像一朵温室的花,被照顧得妥妥貼貼,其實是一種隔離,與當地老百姓很不一樣,雖然我是被優待的一族,還是不習慣,感到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

就像週末,司機小張帶我們到植物園去,別人都在門口停車走進去,我們因為駕了一輛進口豪華汽車,有一位醒目司機,可以長驅直入,把行人擠到林蔭道的兩邊,回頭張望園內絕無僅有的一輛汽車奔馳!
我是受不了貴氣的人,老犯賤,覺得每个人都有尊嚴,要平等,不能安享榮華,這是母親口中的[讀壞書]!

進駐上海,老板不設上限任我花錢,要設立一個體面又地點適中的辦事處,我把整個上海都翻轉了,立志給公司找漂亮房子,最後盯上了淮海路一整楝西式別墅"東湖賓館”,連寬敞無比的大花園和游泳池,据說,這是當年四人邦掌權時用過的房子!

老板說,“這樣好,樓下辦公,樓上住人!”
樓上有不少豪華套間,老板幽默的說要進駐[皇帝套間],誰要[皇后套間] ?
我和從香港帶過來的兩個秘書,面面相窺,毫無反應,他識趣的說,“你們認為不夠好,自已找吧!” 我說,“不是不好,是我們自已太好了!”
當天,我拉着兩個秘書逃難也似的搬進“丁香花園”,遠離皇宮,走路要走半小時,我跟袐書說,“誰不願意跟我搬過來,都可以搬回去!” 居然沒人搬回去,唉,當我的老板真夠可憐!

我們佔用了一整楝[一號樓],四個古色古香的套間。逃避恩寵的收獲是 - 窗外的一簾幽夢: 雕樑畫閣,花園裡亭台樓榭,小橋流水,奇花異卉,供閑逛或在陽台上眺望。[丁香花園]是當年李鴻章給[小妾]丁香夫人蓋的漂亮房子,我們就像被石油公司寵倖的丁香夫人,確保乖乖的不會跳蹧或跑掉! 我拒絕司機小張和小胡的接送,每天踏着落葉,走過大街小巷,上班下班,從這個時候開始,我愛上了法國梧桐,它和兩個豪華花園的名貴樹木很不一樣,擁有自由,還有法國大革命的浪漫。人和樹,是什麼時候,用身份地位交換了自由!

上班和居住的兩個花園,都有園丁照顧,牡丹、梅花、李花、玫瑰、菊花、隨着四季流轉,迎風搖曳,都不是我心中的花兒,它們招展,,缺乏矜持,像櫥窗裡的名牌,供人觀賞,沒有個性。週末工餘,我的[秘密花園]是菜市場,一天,[五原市場] 飄來一段淡香,清雅飄逸,樸實無華,我帶了幾枝半透明,淡黄的,臘也似的花瓣回去,插在案頭上,才開始有了家的感覺。

我常常抱着臘梅花,穿過橫街窄巷,在梧桐樹影下,走出一路暗香。沒有人注意,有什麽關係呢! 這是我和臘梅花之間的秘密。
在茫茫寰宇中,有一朵花,它逃過青眼與白眼,落入一個人的深心。
當一朵花,它的身價,還低微得掛不起標籤的時候,有一個人,把視綫超然於名花異卉之外,落在它的身上,很講夠一點 “知人於微時,識英雄於未遇” 的眼力!

這就是我和臘梅花的邂逅!

一天,[五原市場] 的老鄉一番好意的說,
“你那麼愛臘梅,留一個地址,改天,給你拉一些好的過去!”
他拉過來的可不是一些,而是聖誕樹那樣罕見的整株臘梅花,我心都碎了!
愛它,可不是把它砍掉,要它的命! 這就是普天下愛得太深,悲劇的緣起!
我楞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剛好,蔡老師來了,看我失神的樣子,捲起衣袖,替我把花插在白瓷瓶裡,放在露台窗前紗窗下,旁邊放一小枝水仙,說,“不是挺好看的嗎!”
我們不畫梅花,畫臘梅花,把未乾透的宣紙鋪在地板上,鋪了整個季節,滿地的臘梅花! 蔡老師不知道,他是我的另一株臘梅花!

小張不愧是特挑的一級棒司機,當我在舉目無親,悶得癹慌時,偶然說,“不如找一位國畫老師吧!” 二話不說,當晚就把我拉到程老師家去串門子,不需經什麼外事辦,介紹信。面對大名鼎鼎,謙恭有禮的程老師,我不知道說什麼; 他把畢生的照片和一幅又一幅國畫,展示在我眼前,這是生命藝術的收割! 當時他的畫已經價值連城,仕女圖特別著名,菲譽國際,已經成為品牌,都是貴氣女子,唉! 我這樣一個受不了貴氣,剛剛逃出皇宮的人,他手上那些羅衣錦緞,濃裝艶抹的宮廷美女,一旦落到我手上,恐怕犯賤,要盡退鉛華,淪為荊釵裙布!
我一直不拜師,他也不在乎,盡管開心的交朋友,只有穿針引綫的人認為我走寶。

蔡老師是會計部小姜給找來的,“反正是我兒子大学裡一个普通的美術教師!”
正因為普通,畫面沒有嫣紅黛翠,不要吸引誰,可以隨意所之,猶帶童真!
開始時,他教我打好[工筆畫]的基本功,一筆一畫的教了幾節,突然說,“你不是這種材料!” 我吊着筆,盯着他,拿不下來!
“我是說,你不是工筆畫,細眉細眼的材料,你是把生命潑出去的人,一下手就該大寫意,大潑墨! ” 他讓我省掉幾年功夫,真接潑墨,幾個月後,把畫拿去上海美術館裝裱兼評價! “他們說,這個人畫了幾十年,該有六、七十歲了吧!”
他一直不揭曉,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
他說,等他年老,要出畫集,辦回顧展的時候,由我挑畫。

若干年後,蔡老師已經六、七十歲,畫價和名氣暴脹起來!
可是再也找不到昔日的靈氣、童真和質樸!
在一幅山水畫上,有這樣的題字,
“雲流水瀉最關情,不是秦音合眾聽。”
他說自從我離開上海後,提起筆來,再沒有思飛逸興,只為稻粱謀,想不到知音那麼重要!

離開前,他的畫讓我過目,要說點什麼。我說,
“啊! 這一幅右下邊,好像多了一點點!”
他拿起畫幅,熟練的一撕,撕掉四分三,十幾尺一下子變成一兩尺。
再一幅 “蓮戲荷葉東、蓮戲荷葉西、蓮戲荷葉南、蓮戲荷葉北”的淡水墨,
“多好,我喜歡!”
他把畫幅捲起來,“這是你的!”
如此這般,我學懂了什麽都不愛!

他不知道,別後,我重投新聞,專寫財經,畫筆一封經年!
果然是 “雲流水瀉最關情,不是秦音合眾聽。”
他和我,這些年來,都悄悄的,把畫寫在心頭。

前年我逛花墟,似曾相識的暗香,夢裡蝴蝶也似的撲來,一家農場運來了幾顆臘梅,沿街叫賣,我棒了最大的一顆回家,像找到了失散的親人!
每天給它澆水,提供充份陽光,播美麗音樂,給它一個温暖的家,花卻像患上思鄉病的遊子,任憑我怎麼把它捧如掌珠,還是沒精打采,開一半掉一半! 等花蕾落盡,到了抽芽發葉的季節,幾片新葉份外嬌嫩,等着它一點一點的長大,以為快要長成一顆新樹,想不到長大了的樹葉,周邊變黄,垂下頭來,敵不過南方的炎熱天氣。
我歎息事如春夢了無痕!

今年逛花墟,暗香浮動,那家農場多事,又運來了幾顆,我挑了巳經長成的一樹臘梅花,希望它能適應下來,我叮囑司機把它放在竹林下遮陰,避免過盛的陽光。幾百個花蕾含苞待放,天氣突然轉冷,正好是耐寒的花開天氣,想它定可開過農歷新年! 誰料,大寒天突然雲封霧鎖,半開的花瓣,霉軟了一半,以為快要回暖,卻下滂沱大雨,整整一個星期沒完沒了,花蕾掉了一半,遍地落英!

我一個惜花者,愛莫能助! 不久傳來中國雪災的消息,和全球氣温反常!
天地間小小的我,蜉蝣若夢,如果真的愛上一個人,或者一朵花,應該愛惜它,珍重它,在悄悄的角落,為它燃點一盞燭光,不要擁有它!

 

Stephanie C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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