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魔鏡我是誰 ——看《哈利波特之魔法石》

道然法師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
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打一用物）
這則謎面的作者是賈寶玉——《紅樓夢》中的主角之一——他先是沈醉在富貴溫柔鄉中，之後大徹大悟，懸崖撒手，出家修行而去，而謎底就是——鏡子。

鏡子，早在大約西元前6200年就走進了人類的日常生活，人們用它來欣賞自己的尊容和整理頭飾；而隨著人類抽象思維能力的提高，鏡子更被應用於宗教象徵和魔法等用途，古往今來，有關鏡子的傳說故事可謂不勝枚舉，數不勝數，令人好奇的是，這些有名的故事都把鏡子的特質——如實地反映客體和人類的心理欲望聯繫在一起，揭示了在欲望下人類的扭曲和痛苦。

相信大家不會忘記《白雪公主》這一則淒美的格林童話故事：兇殘的後母嫉妒美麗可愛的白雪公主，非得除之而後快不可，每次她實行完陰險的謀殺後，都會急不可待地問一塊魔鏡：“魔鏡啊，魔鏡，快回答我，誰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而每一次令人失望的回答後，又促使了後母再一次的暗殺，直到最後的自取滅亡。在這個故事裏，鏡子成爲了一條導火線，說明了在欲望驅使下人性的可怕。

而現代的J.K羅琳的《哈利波特之魔法石》則繼承了這種對鏡子的象徵意義，把欲望對人的心靈束縛的危害描繪得淋漓盡致：父母雙亡的哈利渴望家庭的溫暖，當他在學校的厄裏斯魔鏡中看到他的家人時，他不顧一切地在深夜的校園裏逗留，不管“斯內普，費爾奇和洛麗絲夫人正在四處轉悠”，他的行爲有可能影響到自己學院的分數，爲的是在魔鏡前滿足他“一半兒喜悅，一半兒是深切的悲傷”；而羅恩呢，承受著在學校裏好朋友哈利的被關注和自己被忽略的壓力，在家庭中有五個在不同方面都顯得很優秀的哥哥更加強了他內心深處的自卑，這種強烈的心理壓力讓他在魔鏡前以“成爲男學生會主席以及贏得魁地奇杯”得到釋放；奇洛則爲了取得魔法石不擇手段，殺害弱小的生命，難怪鄧布利多語重心長地告誡哈利：“人們在魔鏡面前虛度時日，爲他們所看見的東西而癡迷，甚至被逼得發了瘋”，其實，因此而發瘋的不是魔鏡，而是人們心中“最迫切，最強烈的欲望”——導致了人們的鋌而走險。

那麽，什麽樣的生命狀態才是風光霽月，澄澈清明，萬里無雲一片天的呢？在故事中，擁有深沈智慧的鄧布力多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看見的就是他自己的模樣”，在佛教禪宗而言，就是徹見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從而能夠沒有了猶豫，沒有了患得患失，不再卑微，無私無畏的承當。

“認識你自己”！據說這是鐫刻在古希臘宗教中心戴爾菲阿波羅神廟牆上的一句箴言，又據說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曾對這句話進行過論證和解說，更據說，這句箴言是古希臘哲學裏面一個重要的命題，深深影響了人類兩千多年來的思辨和認識。在佛經中，佛陀諄諄教導我們說，“我”其實只是五蘊的聚合，在唯識之根本論典瑜伽師地論裏有詳釋五蘊的論文：“雲何色蘊？謂諸所有色，一切皆是四大種及四大種所造，此複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粗、若細，若劣、若勝，若遠、若近，總名色蘊。雲何受蘊？謂順樂觸爲緣諸受，或順苦觸爲緣諸受，或順不苦不樂觸爲緣諸受；複有六受身，則眼觸所生受，耳、鼻、舌、身、意觸所生受，總名受蘊。雲何想蘊？謂有相想、無相想、狹小想、廣大想、無量想、無諸所有、無所有處想；複有六想身，則眼觸所生想，耳、鼻、舌、身、意觸所生想，總名想蘊。雲何行蘊？謂六思身，則眼觸所生思，耳、鼻、舌、身、意觸所生思，複有所餘除受及想，諸心法等總名行蘊。雲何識蘊？謂心、意、識，複有六識身，則眼識、耳、鼻、舌、身、意識，總名識蘊。前受、想、行蘊及此識蘊皆有過去、未來、現在，內、外等差別，如前廣說，是名爲蘊。”（瑜伽師地論卷二十七，大正三十，頁四三三）佛教五蘊學說，是爲了說明“人無我”，即“人”沒有實體，唯有假名。“我”只是各種五蘊要素的暫時和合，一切無常有爲，皆因緣而生，“此生則彼生，此滅則彼滅”，因此《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中說“照見五蘊皆空”，所謂“觀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想如春時焰，諸行如芭蕉，諸識法如幻”（《佛說五蘊譬喻經》）而已。

這種無我、空，被稱之爲“一實相印”，正如《妙法蓮華經》的《方便品》佛說偈雲：“我以相嚴身，光明照世間，無量衆所尊，爲說實相印”，指的就是這種未經主觀認識歪曲的真實本相，正因爲“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凡所有相，皆是虛幻”，從而沒有了執著，從而沒有了自私和自我膨脹的糾纏和玷污。那麽，今天，在鏡子前，你又看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