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的尾巴

「有隻水牛從窗戶跳出去，頭、角、四蹄都過了，為什麼尾巴卻過不去？」 這個故事讀來短而怪異，卻也是禪門故事中我最喜歡的其中一個。這是一千多年前中國禪宗最興盛的時期，在中國寫成的《無門關》 (The Gateless Barrier) 一書中的一則，這本書共收錄了四十八則故事。研讀禪門故事其實就是在鑽研和了解人生。這個故事蘊合著什麼意義？跟人生、工作有何關連？從這則簡單又謎樣的故事能學到什麼？要怎樣做才能應用所學？

讀這則故事會讓我想到一些記憶中的影像，其中一個就是兒子和女兒出生時的景象。他們出生時，我看著他們從母親產道的開口出來，先是頭，接著是身體，再來是腿，然後是腳。但他們有一部分仍然銜接著出生之前的世界，那個出生之前就存在的世界，是個超越文字和形體的所在。從許多方面來看，這個連結、這根小尾巴好像比人身的存在還重要；感覺上，由於跟這個存在於平日所見之外的世界有這樣的連結，每件事物，無論大小，都因而添了意義、有了色彩。

這個故事也讓我對於把工作當作靈修方式有了些許想法。在想法裡，我們會認為工作和靈修是互相競賽的兩碼子事，要俐落地放在一起、說出個道理，實在不可能讓人始終有種少了什麼、有種不完全對勁、並不完整或無法完全理解的感覺。這就是那可惡的尾巴！我們的腦袋總想要簡單、乾淨、可以解釋的答案－－水牛就應該整隻跳過那局窗戶，包括尾巴。或者我們也會問，為什麼這隻水牛要跳過這扇窗呢？

面對困難，正是把禪修和企業經營相結合的開始。人生會出現困難，經營企業也有困難：創業、籌措資金、找人、員工管理、銷售、營運、財務、生產、製造等，都充滿各式各樣的困難與挑戰，所以需要學習、完成和了解的事情始終少不了。

我們總是希望事情可以不同於實際狀況，期望事情能夠讓人愉快、符合期待或理應如何，而這樣的期盼反而加深了原本已有的困難。是的，這裡有個矛盾：我們的職責通常是要做改變的，如增加銷售量、提出更好的服務、教育員工、提升效能等等，但如果總是著眼在改變，以及由改變得到成果，我們也會因此分心，無法真正注意、處在當下，因而對眼前情況視而不見。習慣與模式會阻礙我們做事。只要能看出並接納「困難其實是企業生命的一部分」，也就可看出沒有接收到眼前的實況，會如何地讓困難更棘手了。只要體會到接受困難、利用困難其實是可能做到的事，也就可以開始把經營企業當成自身的開悟之道。

禪的修行，植基於面對生活的困難與問題並進入其中的態度。有太多的痛苦與掙 扎都是源於企業領導者不能接受或處理企業所出現的困難，如掩蓋損失的情形、沒有面對自身情緒上的缺陷、隱匿對環境所造成的危害。想要看來起光鮮、成功，不願意面對困難，這樣的習性對於企業領導者可說特別具有危險性。把注意力放在某個人或某群人的利益上，而犧牲別人或其他團體，這樣的模式帶來不穩定的因素，也造成額外的苦難。

如果職場生涯陷入危機，或對工作極度不滿，我們會努力設法終結困境。當危機 過去之後，我們雖然暫時鬆了口氣，但這種滿足感及承擔的意願通常無法延續太久。工作順利、沒有痛苦時，我們會忘了有困難這回事，把工作當成天經地義的事。經營上軌道時，我們也不會特別領略到公司的可貴。就像身體的健康、公司的狀況良好、別人給你的微笑、辦公室外頭的花或者藍藍的天，都很難引起我們感激的情懷。

禪修矛盾的地方是，在接納且完全擁抱痛苦及困難的同時，引領我們走向喜悅與 深刻滿足的路也會在眼前展開。全然處在當下的我們不再自縛手腳：這樣的「努力」其實並不費力。一旦不再抱持著工作生涯沒有任何困難的完美想法，真正開始領略困難的價值時，工作便會出現轉機。

提供： 佛哲書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