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教導我們修行，其中一個目的是讓人離苦得樂。佛法經過二千五百多年輾轉流傳，已經變得宗派繁衍，並且以不同面貌各領風騷！修行的面貌和方法儘管各不相同，但是「離苦得樂」的追求卻是恆古不變。今天的佛教，已經從傳統走向現代，從東方融入西方，歷史的長河，已經走到東西文化的交匯點，人們不論國家、種族、文化，從沒有停止過對「離苦得樂」的追求。那麼在「尋找快樂」的旅途上，西方的科學家如何碰上東方的和尚？現代心理學如何跟佛學擦出了火花？現代佛學何去何從？它將在現代社會扮演出怎樣的角色？
事事講究專化的現代社會有林林種種的專業人士，例如醫生、律師等，你有沒有見過一種專門研究「快樂」的專業人士？當人們不停累積「有形資產」，尋求財務顧問指引的時候，可有想過有一種顧問，專門教人投資無形的「精神財富」？
研究佛學五十年，德高望重的世界著名心理學家 Dr. Marvin Levine 是專門研究「快樂」的專家。從他的身上，可以看見一個身體力行佛陀教導，服務人生，離苦得樂的榜樣。
《溫暖人間》趁 Dr. Levine 目前在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講學之際，進行了獨家專訪。
S：你應邀到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講課和演講，大家對你提到的一個重要概念 —— 真正的快樂（Mature Happiness —— 或譯成熟的快樂）很感興趣，到底什麼是「真正的快樂」？它和一般的快樂有什麼不同？
L：一般人界定快樂，總是傾向於採用「外在」指標，例如：「如果我有一個幸福的家、理想的工作、不錯的工資等，我就快樂了。」當然，這樣的解釋也很合理。不過，「真正的快樂」還應具備「內在」指標，就是內涵修養和自我改造（self transformation），以培養出高尚的品德，例如和平、堅毅、知足、慈悲等。
S：你的書《尋找真正的快樂之路：佛學與瑜伽的正面心理學》(The Positive Psychology of Buddhism and Yoga：Paths to a Mature) 的主題是什麼
L： 兩個主題：第一是介紹讀者認識佛學、瑜伽和現代心理學的基礎知識。第二是指出，它們全部都強調，尋找快樂之路的關鍵，就是提高一個人的內涵修養和自我改造。
S：在找尋真正的快樂之路上，西方心理學家怎麼會看上了東方的佛學？
L：我任教的大學——紐約的石溪大學，它的心理系向來就對一些冠冕堂皇的理論，例如佛洛伊德和榮格等不感與趣，只想找出一些真正能對生命起作用、實用的方法，希望在心理治療中對病人有幫助。我們全心全意，集中精神去尋找，並且實際應用這些方法。直至有一天，我發現了佛學和東方的智慧，他們所採用的方法，例如靜坐、專注當下、瑜伽等皆可以提升生命的素質，與我們的目標不謀而合，因此我認為東方和西方應該攜手合作。
S：你也提到了一個現代心理學愈來愈受重視的概念，就是新興的「正面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什麼是「正面心理學」?
L：大概一百年前，由於心理治療取得成功，心理學受到西方重視。心理學家就像醫生治病一樣，使用技巧，把心理病人治好。但是近百年來，它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把病人從「不正常」回復到「正常」的課題上。
大概十年前吧，有人提出，不應再原地踏步，應該走新的方向了，那就是怎樣協助「正常人」，以及沒有什麼嚴重心理問題的人，提升他們的生命素質，使生命變得更美麗。這個新觀點，帶動了 「正面心理學」的發展，那就是研究怎樣提高人的涵養素質，開展更豐盛的人生。我覺得這個方向正是佛學和瑜伽的方向。
S：佛學如何影響了西方心理學 ?
L：兩方面：基礎研究和應用。基礎研究方面，科學家正在進行許多和腦部活動相關的研究，特別是對不同禪定階段腦部變化的研究。應用方面，心理治療正應用不同的靜坐方法。最流行的包括「內觀靜坐」和「正念靜坐」。
靜坐學員學懂觀察每個念頭的生起和熄滅，同時不讓心被念頭牽走。例如一個憂鬱的人生起一個念頭：「我是一個無用的人。」他將察覺，這只不過是一個念頭，並不表示他就是一個無用的人。又例如一個人生氣，一生氣馬上就察覺了，可以及時制止，防患於未然。西方心理學家正認真地應用靜坐方法。缺點是他們忽略了「 八正道」其餘的內涵，即是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如果我要預言，我相信，雖然今天 「正面心理學」僅採用了靜坐技巧，並未帶有什麼佛學色彩，但是在可見的未來，它將更深入廣泛地擁抱佛學。佛學給尋找快樂的旅客，提供了清晰的地圖，這正是 「正面心理學」所要尋找的道路。
S：你認為東方應該怎樣和西方交流 ?
L：多年前，很早很早以前，石溪大學的韓國佛學教授 Sung Bae Park 就看到了，當時他對我說，佛學將會以心理學的面貌融入美國。我認為採用心理學的形式，可以減少美國人對佛學的陌生和神祕感覺，使人更易接受。
S：關於修行，請問你用什麼方式修行呢 ?
L：分兩方面。首先，我每天花一個鐘頭做瑜伽。同時做冥想，我在尋求 「正見」，我會思索一些問題，例如，什麼叫做「苦」；「空性」與「無我」的關係；心理學家口中的「我」是什麼等。我常常因為思考這些問題，而陷入甚深的冥思之中！
其次，我在生活中的修行，是在每天生活的大小事情中實踐，我按照「八正道」生活，例如正語、正業、正命等等，我在一切時和每一刻中專注，讓專注和生活打成一片，我把它叫做瑜伽定(即是瑜伽的禪定狀態)。
當然，奉社會，幫助他人，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例如我經常講課，弘揚佛陀的示，主要內容除了四聖諦外，也指出它和現實生活的密切關係。此外，我也義務擔任社區的調解專家(mediator for Suffolk County)，和建立並管理獎學金資助單親母親上大學等等。
S：普通人，沒有修行的人，他們不能在一切時和每一刻中專注，更沒有因禪修而得來的定力，往往在事情發生時身不由己，為情緒所左右，例如發脾氣或者沮喪。我們應該怎樣處理這些負面情緒，例如「憤怒」？
L：「憤怒」是對一些不如意的事情的負面反應，包括不耐煩、憤怨、和憎恨等。這些反應都會侵蝕我們，有損我們的內在生命。處理「憤怒」本身就是一門大學問，就是包括懂得如何適當的認識自己和別人的處境、明白什麼才是生命裏有價值的東西、懂得處理負面情緒的技巧。一旦生氣或憤怒生起時，馬上就能控制住了。我的書就有整整一章專門探討這個問題。我做過一個調查，訪問一般人，問他們在「憤怒」生起時，有沒有處理的技巧。大概一半人說，「我會種花」或者「我會散步唱歌」。有趣的是，另外的一半人竟然完全沒有處理的技巧，身不由己，只能讓負面情緒牽鼻子走。
S：萬一我們就是這些常常被負面情緒牽鼻子走的人，怎麼辦呢？我們生活忙碌，身不由己，如何克服這些窘境？
L：佛家有很多對治的法門。但是由於西方很流行瑜伽，我所採用的其中一種方法是學習瑜伽，讓它所訓練出來的內在素質融入你的生活中。一般人對瑜伽有一個錯誤的印象，以為是時髦的玩意，和一些高難度動作等。事實上，動作是其次的，瑜伽的核心內容是內心的訓練，你在做瑜伽動作時必須專注當下，心平氣和，全神貫注。這種內心的訓練有兩個目的： 1. 學會專注當下，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情。2. 學會把自己的心空掉： 不設任何主觀判斷，不生歡喜心亦不厭惡。事實上，你的姿勢做得標不標準沒關係，主要是你必須專注當下，不加判斷，誠心誠意，集中精神去做，那麼你的方法就是對的了。你會發現，不管你多忙，瑜伽都適合你。我發現練習瑜伽的人睡得好一點，也睡得少一點。就把節省下來的時間用來學瑜伽吧！
我明白，在亞洲，佛學和瑜伽似乎是不相干的兩回事，當然我在亞洲的時間尚短，不一定說得準確。可是，美國人站在較遠的距離看，將看到二者間相似的地方，當然它們也有差異。我將會在四月廿三日香港大學的工作坊裏帶領大家做一些瑜伽動作，讓大家集中精神感受一下內心的變化，並且和佛教的內在體驗作一比較。
S：你還有一本很出名的書，美國的大學幾乎全把它用作教科書了，這本書叫《如何有效解問題》(Effective Problem Solving)，好像是一本專門用來解決問題的天書。可否給我們簡單介紹一下？
L：這本書的重點在於提出，我們常常不能解決問題，主要是因為我們自己給自己設了障礙。我們會無緣無故給自己設限，例如，缺乏自信、感到挫敗、不經大腦的條件反射——本能地作出反應。我們必須學會處理問題的技巧，我稱它為處理問題的態度，主動地排除這些自設的、無必要的障礙。如此一來，你的生命就不再是身不由己，被負面情緒牽鼻子走。當然，最關鍵的條件還是內涵修養和自我改造 (self-transformation)。
S：你最新的書《獲得真正的快樂》(Attaining Mature Happiness) 明年就要出版了，可否也給我們介紹一下？
L：這是一本有關我個人的人生哲學的書，我畢生埋首鑽研佛學、西方心理學和瑜伽，我把體會連貫起來，探討人生的問題，例如：人類處境、自由意志、人的本性，在生活中解決問題的方法，以及處理種種挑戰和不如意事的技巧等。當然，你一定猜得到，這本書所要強調的，還是內涵修養和自我改造。
Ｓ：請告訴我們，如果我們生命裏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是什麼？
L：一個人要改變生命，開展豐盛的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要認真對待內涵修養和自我改造 (self-transformation)。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不必生氣，無須絕望，更不用鬧情緒。我們必須明白，我們自己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完全能夠掌握自己的反應。如果我們已經培養出一些良好的品德，例如祥和、知足、慈悲、關懷別人等，就不會輕易因為一些突如其來的事，變得驚惶失措，你會頭腦清晰，臨危不亂，懂得適當處理。培養這些品德的確來之不易，它不能一蹴而至，要經過非常漫長的歲月，一點一滴，在生活中磨煉！美國著名的藏傳佛學者 Robert Thurmond說：「你不能用幾天幾月來計算修行，它是長年累積的成果！」因此我們必須邁出第一步，真心實意，承諾去做！佛陀早已給我們燃點了指路的明燈。
Marvin Levine 小傳
鑽研佛學五十年之世界著名心理學家、認知心理學權威、曾任紐約石溪大學心理學系 Director、系主任、名譽教授、博士/博士後導師。此外，他也是詩人、音樂家。十五年前退休，由於太受歡迎，結果退而不休，心理學系特別給他保留了辦公室，讓他繼續指導研究生，並應師生的盛情邀請義務講課，結果坐無虛席，一講就是十二年，成了全校最長壽和最受歡迎的課程。課程結束後整理成書，這就是被國際書評人認為「一定成為經典著作」的《尋找快樂之路：佛學與瑜伽的正面心理學》，這本書被推崇為「一部重要的書，一本使人走向正面，改變生命的書。」
Dr. Levine 的課目前還在持續進行，除了講課之外，還經常應邀到各地演講，其中包括： 耶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巴黎大學、香港大學等。也常常和他的夫人上台作專業性的表演，包括木簫(clarinet & recorder)、詩歌朗誦、講故事、唱歌。還有開瑜伽班、義務擔任社區的調解專家(mediator for Suffolk County)、解決問題專家等。他說，退休後更全心全意投入佛法、心理學和瑜伽的鑽研，生命的主題就是：「奉獻、奉獻、奉獻」。他貫徹終生學習的精神，每天學習西班牙文、土風舞、橋牌……。他不是遊戲人間，他把每件事都做到最一流。有人問他，「在有限的時光裏，你怎能做這麼多事情 ?」他回答：「只要活得夠長命，什事情都能辦得到！」還幽默地說：「不踢足球吧，就可以騰出時間來了！
(鳴謝 ： 本文由 〔溫暖人間〕雜誌提供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