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嗎？

我們面對不同的人事物，不時會問：真的嗎？原來『真』有許多層次，以下略說一二。

1. 感官的真  

有人常說：「我親眼見到的，當然是真的！」言下之意，要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口所嚐等感官所觸，才視為是真實。這個有點像孩童時代的真實，認為「媽媽買糖給我吃，所以媽媽是疼我的」。但成長中，人會發現世間許多事物，我不見、我不聞、我不觸等，並不代表不存在，而且知道五官是有局限，如：人類無法見太遠、太細的東西，無法聽到20Hz-20kHz以外的頻率。所以，我們開始借助種種工具、儀器，去探求真實，即進入了科學的真實。

2. 科學的真

科學運用種種先進儀器，測量然後分析、歸納與發表，確乎讓我們一天比一天知道得更清楚更多，不少過去的誤解、偏差與未知，都被大量又高超的人腦所發現。在不斷突破的過程中，研發出顯微鏡、示波器、互聯網及衛星通訊等，甚至不時有令人振奮、驚嚇的新發明，近代最觸目的當然是基因科技帶來的複製人。這一切成果，當然是值得讚揚，此外，我們更彷彿覺得感官力量不再受限制，因為只要有「科學鑒證」四個字，我們就能分辨真偽。可是，科學真的這麼利害嗎？

科學是強調客觀與重複，對物質世界是不成問題，但是，今天我被人冤枉詛罵，科學可以測出我的感受嗎？我愛父母，科學可以證明嗎？我昨天愛上一個人，但今天不愛了，科學可以驗出來嗎？研究了那麼多年的測謊機，還是要靠專人去判斷。最利害的基因，還只是在說明我們的先天潛能，就這麼而已，假如沒有後天的栽培，基因還是無用武之地！簡言之，科學大部份都著力在物質的研究，有時候還會過份重視物質，為研究而研究，失去了原來為人服務的目標。如近來有人研究出愛情是一種生理需要，因為談情的人，腦部某地區會特別活躍。我是同情他的研究，但不禁質疑：這項研究的價值何在？

科學重於物質，因此科學的真實也只限於物質世界，至於精神世界的真實，就交由心理學去處理。

3. 心理的真  

心理學最為人知的武器是統計，學者進行不同的實驗，利用各式各樣的統計，拿到數據後，亦是分析、歸納與發表，各種心理學的理論應運而生，精神世界運作的奧秘，亦開始一步一步被揭發。近年最大的貢獻，莫過於令全人意識到處理情緒的重要，於是EQ超越了IQ的地位。不過，假如我們細心看看統計數字，一個實驗可能只有數十人，就這樣便推出結果，說是：「經過統計……」。一般人只要聽到「經過統計」，便堅信不移，這與迷信「科學鑒證」有何差異？另外，心理學家要靠發問來了解研究對象的想法，但從沒有質疑研究對象觀察自心的能力，因為有些人的覺察力較強，很清楚心的內容（即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人只能覺察到心的小部份內容，這樣統計出來的結果，與精神世界的真實，相信還有一段很大的距離。

4. 哲學的真

賢人哲士，堅守一份求知求真愛智的精神，少有依靠測量、統計，反之，以個人對生命的洞察與體驗，鑽研出一套又一套的人生學問。其中不乏驚世之言，每有精闢課題，令人津津樂道，深深的影響著後世的觀念。但哲士的意境各有差別，他們的話不一定放諸四海皆準，有些更只是說明人生種種現象，並沒有提供解決問題的方法。況且，哲學給人高深艱難的感覺，因此哲學的真，看來只限於少數人的真。

5. 宗教的真  

宗教每有奇蹟，如從人世可見而言，十惡不赦的人改過自身，放棄優薪厚職，擔任宗教師等。這些表象奇蹟的背後，是教徒本身的體驗，有些說感到神的存在，有些說見到佛，見到菩薩，甚至佛對他說話等。由於不是外界人所理解，這些『經驗的真』往往是受人批評，或指斥為迷信的焦點。

對於宗教的涵意，假如我們以『感官的真』去談，那是不恰當，因為見不到神與佛，不代表神與佛不存在；以『科學的真』去測量也是不對，因為科學連感情都測不到；以『心理的真』去統計也行不通，因為深層次的心理運作，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以『哲學的真』去論說也不合適，因為神教重視『信』，哲學重視『智』，哪有交點？

實際上，每個人一生都有不同經驗，我的經驗，你看不到、測不到、統計不到、想不到，不代表沒有，不代表不存在！經驗就是經驗，正如此刻你的思想、你的感受，是存在的。不是嗎？

因此，『經驗的真』正好是宗教最具吸引力的地方。

教會內，不斷有人說真有其事，互相熏陶，加上多種活動、節目，照顧生活所需，足夠令一般人樂而忘返，久而久之，自己便成為這個小社群的一份子。事實上，神教以信為主導，祈禱時與神的交感，聯繫到現實對神的見證，這些都被視為信神、見神、與神同在的經驗，因此一切的『真』是立足於神，我稱這種真實為『信神的真』。可是想一想，由感應而得救的不止一個宗教！故此，神教是始於『經驗的真』而歸結於『信神的真』。

最後，到了具有宗教性質，但又有它獨特之處的佛法。佛法有多種層次，可分別回應以上各種的『真』。對感官的真，是認同了感官的局限與不實在；對科學的真，告訴我們物質與精神是相互依存，再怎樣向物質埋手，再多的「科學鑒證」，都不會發現真實的真實；對精神的真，引領我們先以自心為觀察對象，一層一層的剖析自心，而非靠「經過統計」的心理報告；對哲學的真，不以談論高深的姿態出現，更有身體力行，回獻社會，令更多人體會真實。

佛法中，有禪定的神秘經驗，雖有見佛見菩薩的可能，亦有他方淨土可往，但目的並不在此。反之，是利用禪修中的定心，一方面對內心層層剖析，一方面觀察一切人事物，透徹了解到其中的共同法則，於是親睹煩惱的漸次減少，最後一切煩惱息滅，沒有任何人事物在你之上，你亦沒有在任何人事物之上，心不再受任何束縛，活活潑潑地展開徹底平等自由的人生。這些是徹徹底底的『經驗的真』，不是靠一個人告訴你，亦不是靠千千萬萬的人告訴你，而是直接了當，坦坦蕩蕩的真實經驗。

歸納以上，一般人重『感官的真』，科學重『測量的真』，心理學重『統計的真』，哲學重『高深的真』，宗教是重『經驗的真』，神教是始於『經驗的真』而歸結於『信神的真』，佛教則是徹徹底底的『經驗的真』。

原來『真』有這麼多層次，你心儀的，是哪一個層次呢？

２００５年０６月１９日　今日園
海全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