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當如是

文：馬靄媛
圖：可人、部分照片由李焯芬教授提供

李焯芬是地震和大型水利工程專家，親歷天災海嘯等人間慘劇帶來的苦果。他也是虔誠的佛教弟子，有份創辦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和福慧基金會佛教慈善組織。

「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阿含經》

走過窮山惡水，見盡大地的驚雷震盪，原來，人世間一切因緣，在災難專家李焯芬教授眼中，就作如是觀……

李焯芬教授精通中西亞佛教史，理所當然，在大小佛學講座中大多講述佛教的發展和歷史，即使和他面談對話，就像上課般，他的話長篇，但聽的卻感到自在，李教授那不徐不疾、面容祥和的四方面相，給人一種安穩的感覺。

學佛精進的人，理應深懂懾心的道理。他才風塵僕僕的下飛機，趕回港大辦公室，匆匆穿上西裝，便氣安神閒的坐著。聊起最近舉行的「印順導師百歲嵩壽佛法講座」，李焯芬教授一開腔已能歸納出印順導師畢生的貢獻來。

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

「印順導師最大的貢獻是，花了大量時間精力，回顧了佛教的發展歷史，由早期原始佛教發展到部派佛教，再進入大乘般若佛教的歷史。他也重讀早期的佛教經典著作，認真研讀了《阿含經》，比如當中的《妙雲集》，在深入研究的過程裡，他得出兩個結論。一，其實《阿含經》內，記載了佛陀早期的說話，有些人以為這是小乘經典，卻忽略了《阿含經》是佛教最基礎的教理，能契入佛陀的說話的本懷和本義。

「第二，印順導師歸納研究了大乘佛教的發展，重新研究自度度他、自利利他的精神，在這基礎上，他提議以後佛教的發展，應以人間佛教為發展的目的，更肯定了《阿含經》在佛教的重要性。作為一個非常有學問的人，他的貢獻可歸納為承先啟後這兩點，即承接佛教的本來精神，也啟導了佛教未來發展的方向。」

說起印順導師，大德的內涵和風骨，令人折服，據知他為了「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經常與不同人作討論，挺身而出捍衛佛教的精神，甚至曾和基督教徒為「上帝愛世人」為文討論，之後又寫了一篇「上帝愛世人再討論」，勞心勞力。

對印順導師挺身而出的行為，謙和的李焯芬教授，徐徐歸納為：「他會和人溝通……他相信的，願意和人分享、介紹。」輕輕一語，把筆者對人際分歧的臆測，化作一團和氣。

「印順導師生活在一個容易讓人誤會佛教的年代，當時不少民間信仰融入佛教的處事方法內，所以他走出來澄清，深入經藏的基礎，確認佛陀的本懷，而不是刻意和人爭論。」

李教授形容印順導師，是「謙和、學問好，不會唯我獨尊，沒特別強調自己的道場，有高尚道德情操的一代宗師。」

解釋印順導師「承先啟後」的功德，李焯芬教授娓娓道出，就像從口中翻出厚厚一疊佛教發展的史料，由中國北傳佛教，漢明帝夜夢金人說起，到魏晉南北朝鳩摩羅什把般若期經典譯成漢文，以至隋唐天台宗、三論宗、華嚴宗、淨土、禪、律、密宗，短短十五分鐘，李教授總結到：中國佛教以大乘為主要內容，沒有人重新翻看早期佛教經典，而長期以來，大乘佛教把斯里蘭卡、泰國、柬埔寨的南傳佛教貶為小乘。「因此，印順導師在漢、南、藏傳三個佛教的傳承上，澄清了一些對南傳佛教的誤解，為南、北傳佛教日後融會溝通合作，奠下一個基礎。」

人間佛教承先啟後之源

也因此，二○○一年成立的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數月前和志蓮淨苑合辦南北傳佛教系列講座，也是融會南、北、藏傳佛教的內容。李焯芬教授舉例說，泰國南部有一所淨土傳承的國際佛教大學，由馬來西亞的華籍僧人唯悟法師創立，也接受南、漢和藏傳出家人及在家弟子修讀。這個也是現代整個佛教發展的趨勢，印順導師應記重要一功。

「啟後的功德，見於印順導師和太虛大師推動人間佛教方面，太虛大和尚早期主倡『人生佛教』，印順導師乾脆提倡『人間佛教』。

「今時今日，像大陸中國佛教聯會的趙樸初推動佛教，寫了不少『人間佛教』的文章，台灣有慈濟、佛光山、法鼓山和香港的志蓮淨苑，也在做不少人間佛教事，辦安老院和中小學。所謂人間佛教，和社會融合，個人研究佛法外，也應用到社會上，推動佛教，也服務社會，是佛教在近代發展的方向。」

佛教有說信解行證，四者如何融合？「其實長期以來，佛教徒較重視信、重視行（修行），印順導師強調信、行外，解方面，他回歸佛陀的本源去解，有重大貢獻。而證入方面，他透過服務眾生，影響現代佛教團體非常入世。我自己便很接受證悟要透過生活、為大眾生活來證悟佛教的理論。看佛教理論，是知識，但和生活、思想結合消化，成為生活一部分，一個轉識成智的過程，變成生活的智慧。另一方面的證，是自利利他的工作，現代佛教團體，不論是佛光山、法鼓山也好，都把佛經白話化，把意思撮寫成簡單介紹。」

李焯芬教授透露，他和其他志同道合的佛教人士，正建議重新研讀佛教的經典。「記得多年前，在一個場合中，遇到一位本身是基督徒的知名人士，他對我說，基督教有一本經書──聖經，但佛教有無數經典，叫人怎麼讀？的確，佛教經典浩如煙海，初步商討中把經典重新編集。如《阿含經》、《大乘般若》、《唯識》等在這基礎上編一套書出來，用現代文字，寫成一系列小書，成為現代的結集，但不易做。」

轉識成智緣生有緣滅無

他個人來說，學佛也是從生活契入，「就像印順導師所說：學佛等於做一個好人。」

李焯芬學佛歷程，緣於一次旅途上閱讀的啟悟。1994年他舉家由多倫多回流香江，在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任教，但需經常往來香港和內地，為內地的水利工程當顧問工作。有次幫忙籌建加拿大的佛光寺，獲星雲法師送贈數冊小書，在十多小時的機程上閱讀《星雲禪話》，簡單的散文，對生活的體味中領悟佛法的精妙，為他開啟了尋求佛法的道路。

信佛前，李焯芬已是以生活契入理想，大學時是大專學生社會服務隊成員，替貧民修橋築路，受矛盾、葉聖陶的農村文學影響，主志改善中國農民的生活，所以修讀土木工程，以當水利工程師為理想，一心為中國農民脫貧脫苦。在加拿大政府水電部任工程總經理時，他是第一個華人，主理六十八個水電站和八個核電站，期間，為多倫多「孟嘗會」的安老院服務當義工，一次為老人院向政府爭取更多宿位，但最後和另一團體協調不果，令他耿耿於懷，充滿遺憾。安老院的老人生命有限，他卻不能為華人社區爭取更大利益，原因是人與人之間的見解分歧，令見盡地震天災的李焯芬難以釋懷，直至接觸佛法，他轉識成智，對生命本質體悟曙光。

「正如《阿含經》所講的因緣觀，因緣在便有，因緣不在便無，佛說無常，我學習由於因緣不具足，條件未成熟去看此事，便容易把事情放下。」

「如最近南中國大海嘯，印尼大災難，用緣起觀點明白為何事情這樣。不一定令人接受事實，但科學精神就像因緣觀，有它的成因和效應（Cause and Effect）。地震發生由於地殼下面的斷層引起板塊挫動，之間的壓力起變化，海嘯成因，沿海下出現斷層挫動，災難有它的成因，因緣條件可透過努力去改變，透過改善警報系統、在海內放置壓力儀器、建更堅固的樓房防止倒塌等，藉此減少災害。」

上月，李焯芬便去海南島，和中國國家地震局專家一起商量一套南中國海的海嘯警報系統，積極改變因緣條件，透過努力減少人命的傷亡。

沒法控制災難發生，可致力減少災害，但面對生靈塗炭，焉能不悲慟不哀傷，如何在當下紓緩內心的痛苦，幫己助人？

「作為佛弟子，也可做一些事，幫助死者往生極樂，如誦經、迴向，祝願對方到西方淨土。無論物理世界、精神世界，也可用因緣觀去理解，不是因此會令內心舒服點，但起碼可以坦然些去面對，世界不停變，無常是規律。」

念念相續當下成就功德

人生無常，三年前訪問李焯芬教授，他剛因大學民調風波，由土木工程系系主任走馬上任為副校長，去年七月，他續獲委任為副校長，任期為五年，對本來一心想著退休，專心於福慧基金會內地扶貧工作的他，起了一點人生規劃的變化，但再引用因緣觀，他如是看。

「計劃還計劃，作為佛弟子，一切隨緣去。幫助人，服務社會，透過大學也可以做到，不用執著，在每個崗位上發揮自己的能力，盡力做好。」比如他獲委任為共建維港委員會主席，在官方和民間團體的填海問題爭拗中，他起著協調、融合的角色，對比九十年代中在加拿大「孟嘗會」的安老院因協調人事而生的「挫折」，在信佛的十年心路中，他現在放下、自在得多，內心看人看事更澄明。

悲智相運，慈悲和智慧，是他常引用的處世竅門。「人與人的協調，首先不要看私人利益，全心全意為眾生服務，那麼對得失成敗也不會太介懷。大家冷靜坐下來找一個最好的方案，用誠懇的態度去做，真誠為香港的未來，是可以找到共同點，建設一個好的維港……」讀起來像一段官方宣傳說話，但只要看到李焯芬教授那誠懇專注的雙眸，這個「因緣」，帶來令人心悅誠服的效應。

人間道，就從人間開始。佛教雖說中道，但李教授的作息生涯，一直走「極端」，他早上七時返到大學辦公室，每天工作、應酬十多小時，至深夜一時才上床就寢，他卻甘之如飴，又有一套佛學智慧作支柱。

「佛教的活在當下很有用，當下做好當下的功夫，不要把前念帶入當下。禪定，也是專注的意思，可能效率會好些，專注當下做好眼前事，之後便放下不想它。」這也是人忙心不忙的道理，他坦言工作忙，沒時間禪坐，但選擇行住坐卧皆在修行的方法。自七十年代李教授已是這樣的去學習、工作、為理想打拚，未信佛前，他已在人間做著承先啟後的工作，念念相續到現在。人間世，應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