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竹桃——欲望的辯證法

道然

初識夾竹桃，起于小時候聽說的一則古代清官斷案故事：有一個書生，爲了博取十載寒窗，一舉成名，搬離了家庭，在附近的小書齋秉燭苦讀。他那賢惠的妻子，總是做好飯菜，按時送到書齋，寒來暑往，風雨不改。但有一天，書生被發現氣絕身亡，只剩下殘羹剩飯倒在一旁。報至官府查出是食物中毒，結果可憐的妻子理所當然成爲謀害親夫的罪犯。最後，幸虧有一清官內外訪察，明察秋毫，發覺下毒者竟然是無法判罪的——那是通往書齋路上的一大叢夾竹桃，春暖花開，那毒花粉隨著陣陣輕風，不知不覺地飄落在妻子在旁歇息時，揭起來察看的飯菜籃裏。冤情自此真相大白。

對于年幼的我來說，這個故事充滿懸念，結果出人意表，因此對夾竹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每看到路邊防護帶中盛開的叢叢灼灼的夾竹桃花，既艶羨它的璀燦美麗，又惴惴于它的危險。

夾竹桃象什麽？是的，美麗而有毒的欲望。那六根引起的貪欲衝動,在身心五蘊中, 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使人偏離正直安寧的道路。怪不得佛經中說「一切在燃燒，一切都是火焰……眼根在燃燒，可見之色在燃燒。眼識在燃燒，眼觸在燃燒，以眼觸爲緣而生起之苦受樂受、非苦非樂受、彼亦在燃燒。彼等與貪火、瞋火、痴火、與生老死憂悲苦惱一起燃燒。……同樣地，耳根在燃燒……鼻根在燃燒……舌根在燃燒……身根在燃燒……意根在燃燒。……意境在燃燒……意識在燃燒……意觸在燃燒……受在燃燒……。」貪愛愈多，受苦也愈多，憂傷怖畏就是我們爲貪愛付出的代價。「由愛生憂，由憂生怖，若離于愛，何憂何怖。」而一般凡夫只知對這些誘人的、令人喜悅的接觸與感受産生貪愛，對無常、不斷生生滅滅的變化却茫然無所知覺，所以沒有正念、沒有覺性、沒有洞察力、沒有智能去觀照身心五蘊的無常、苦、空、無我的實相，一顆心隨著喜惡貪瞋的妄想打轉，不斷迷惑貪戀于愉悅誘人事物的接觸或感受，因而産生煩惱痛苦。就象那掉在陷阱中的獵人，不顧周遭的逼迫，而只忘情于頭上點滴而下的蜜糖。

但是，佛教講「緣起」，「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那就是說，萬物是由無常變化而錯綜複雜的因緣構成，世上並沒有一成不變、絕對的事物，一切都是辯證的存在，就好象夾竹桃一樣，它的性味苦，寒，有毒，但使用得當，却有强心利尿，祛痰定喘，鎮痛，去瘀的功效，可醫治心臟病，跌打損傷等疾病，解除病患的痛苦。是也非也？

我想起了佛教中的另一個名相：大願，根據《佛光大辭典》的解釋，它一方面是指佛菩薩願衆生成佛之心深重，另外是指救度衆生之大悲願力。不能忘記，昔日的悉達多太子游四門，發誓：不成正覺，誓不回鄉，他遍訪明師，六年苦行，更在菩提樹下，金剛座上和魔軍的交戰，終于成就菩提，爲苦難的衆生指示出解脫的道路；還有地藏菩薩，「地獄未空，誓不成佛；衆生度盡，方證菩提」的慷慨激昂，……就是爲了完成歷劫的大願，他們堅持不懈，用勇猛精進的狀態去面對殘缺遺憾的人生，把慘淡人生化爲輝煌篇章，爲在無邊苦海，無盡輪回中沉浮掙扎的衆生指點迷津，甚至以各種方便法門普度衆生，把自己的慈悲撒向所有的一切，如春風化雨，普潤世間。

欲望和大願，兩者真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其實，臨界的關鍵點就在于是否「善用其心」上。

凡夫的欲望，是苦之根源的渴愛，它的核心就是從無明生起的虛妄我見。這種自我感，强烈地意解作真實而獨立的個體。有自就有他，自我感使得衆生無法對自他平等，而難免厚己薄彼，甚至不惜爲自己生命延續或利益擴張而損害于他；即便要如實了知世事，也因爲以自我爲中心，而常産生對事理的扭曲。所以佛法將根本自我感，稱作「無明」，它是一切煩惱的根本特性。

而佛菩薩的大願，則是在了知「緣起無自性」的真理下而生起的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是在通達空性的基礎上精進努力，隨緣盡份，因此可以做到「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看看路上的夾竹桃，不知不覺，又是一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