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彷彿天上的星都落到凡間,給世界帶來無量的光…
爸爸祝您一路好走!
父親終於離開我們了,他走之前一晚我正在收拾行李,準備早上飛到杭州為世界佛教論壇擔任中英文同声傳譯。半夜一點鐘,弟婦打電話過來,「醫生說爸爸的情况不妙,你還要不要飛?」前兩天爸爸的病情還在向上好轉,這突然的變化大家都沒有心理準備,我盤算過我的工作臨時不能找人替代,何况過去九個月來,父親曾經跨過一個又一個關口,「不會這麼巧吧!我想爸爸會吉人天相的,我為他念佛吧 !」弟婦說,「不知你回來的時候還見不見得到…」
早上我帶着鉛塊一般的心情飛走了。工作上的專業要求,需要從業員保持清晰敏捷的頭腦,充沛的體力,和高度的專注。國際會議的同声傳譯本身就是一項沉重無比和極耗精力的任務,更何况我們還要準備很多晚到的資科。我每一分鐘都惦着父親,旣想打電話回家,又不敢,害怕萬一…..撑不住噩訊和沉重的工作壓カ。我的工作「搭檔」譚先生很體諒我,給我大力支持,我們集中精神應付這個盛大的會議,除了工作,把所有活動,參觀,晚飯,宴會都謝絕了。其實我的心七上八下,每個晚上留在賓館吃過簡單的晚飯後,就關起門來,準備工作、 打坐,唸佛,這是倚仗佛力的吃緊時刻。
結果在開幕式的當夜,即論壇的第二天四月十四日凌晨一時,父親就走了,醫生按照家人的意願,在彌留之際,沒有進行心肺復甦之類的活動,這些活動,按不同信仰的善終專家的說法,會擾亂臨終者情緒,增加亡者痛苦!父親悄悄地走了,平靜的走了!這不正是我們九個月來一直祈求的結果嗎?
家裡說,「不要趕回來了,這幾天復活假期,香港的許多機構休息,什麼事情都不能辦,如果能辦的也早已按着父親的囑咐,很早前就安排好了。好好地把世界佛教論壇的工作圓滿之后再回來吧 !」
我不知道是否真有佛教所謂的中陰身,或者「西藏生死書」裡所描述的種種情况,那就是說人死之後有脫離肉體的神識(或靈體又稱第八識),在七七四十九日的過渡期間去處未定。如果有,那麼就請父親跟我一起參加世界佛教論壇吧,因為全世界的的高僧大德都來了,這是一個吉祥的巧合!
論壇的第三天轉到普陀山,在普濟寺南海觀音廣場上舉行了盛大的法會,由一百零八位來自全球的高僧主持,一起持大悲咒,祈求世界和平。大悲咒是我過去每天為父親回向的功課,可是父親走後的第二天,就有那麼多高僧大德和我一起唸,這是殊勝的巧合。
晚上普濟寺張燈結綵,在荷花池旁邊舉行傳燈法會,小小的蠟燭點在明亮剔透的水晶蓮花座裡,在月色下,看不盡的人龍,一望無際的燈海。每個人手裡都拿着一盞燭光,我掌上棒着暖烘烘的燈,一晃一晃的光,又想起父親來了!
今夜的普濟寺,月色明媚,夜涼如水,人流如鰂,燭光像一片汪洋不停閃爍,供的何止一千盞燈!真會挑日子,這麼多的人燃這麼多的燈,今夜彷彿天上的星星都落到凡間,給世界帶來無量的光…爸爸祝您一路好走!
托普陀山法會的福,父親的永久牌位給安放到名剎 - 法雨寺的祖師堂上去了!這樣,我們就永遠和普陀山有約,每年要都要到此地探訪父親,頂禮佛陀和觀世音菩薩!法雨寺還給父親做了一堂三時繫念,七晝夜的佛七,還有印經放生,這些都感激法雨寺的會閑法師在百忙中悉心安排,和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總監淨因法師的關照。
2. 寶貴的一課 - 如何死得好
此外,我還要感謝三個人,那就是關注「善終問題」的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講師衍空法師,天主教的關俊棠神父,和前伊利沙白醫院臨腫瘤科顧問謝建泉醫生,他們給我上了寶貴的一課。那是十一個月前的事,當時衍空法師開了一節有關「如何死得好」的課,邀請關神父和謝醫生一起主講,我打算順便寫一篇相關報道,誰料收集好資料,正要動筆時,父親突然入院,不久就意識到,這次不再是紙上談兵,而是一次生離死別的考驗。寫的恐怕不光是一堆資料,而是和父親一起走過來的一步一腳印!我把稿子擱下了,把生活中上能擱的都擱下了,我要好好的陪伴父親走一段道路 !
父親在入院前一直是好端端的,每天快樂地幹退休後的例行公事:飲茶、逛街、看親人朋友。在他突然暈倒入院前半個月,我無意中出席了這個「如何死得好」的課程,它巧合地在我日後照顧父親的歲月裡,成了指路的明燈。
3. 醫學界 - 謝建泉醫生的分享
當時謝醫生說很多人害怕退休後的「三等」生涯:每天等吃飯、等睡覺、等死。他說一個人如果平日慣於工作、吃飯、睡覺的生活模式,一旦退休,會平白多出許多時間,如果除了「三等」就沒有其他「替代品」,將不知如何打發,會變得手足無措。謝醫生認為,雖然人遲早都要死,但是死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還是掌握在每一個人的手裡!
怎樣才算好死呢? 謝醫生根據他三十多年臨床經驗,發現死得好的人臨終時有幾個特點:
- 身體沒有太大太長的痛苦。
- 對別人沒有感情上或其他方面的欠負,沒有虧心之事。
- 人際關係圓滿。
- 和親人朋友和睦共處。
- 沒有未了心願和遺憾。
- 生命過得有意義。
綜合以上各點看來,一個人「死得好」必須從「活得好」開始,例如我們身體的健康,有賴平日注意起居飲食體育鍛練。人際關係是否圓滿,也要靠日常和親友融洽相處。最關鍵的是,每個人必須首先在自己內心深處找到平安,才能夠替親人在生命的盡頭找到平安。我們在有生之年,必須重新審視生命的價值和方向。例如時下香港人往往以經濟和物質掛帥,人生除了工作賺錢之外,似乎別無價值,事實上人並不是商品或賺錢機器,不可以用金錢衡量,人生還有許多豐富內涵有待發掘,例如關心他人,奉献社會,發展多方面興趣、發掘個人潛能等。
謝醫生說,對他本人來說,能夠在適當的時候退休,是一件人生美事,做人成功與否,不在乎擁有多少,而是能放下多少。人必須放下一些過份和不必要的追求,才能開放心靈,重新認識人生,例如善待自己和他人、關懷社會,發展個人興趣潛能等。這將是嶄新的生命體驗,它將把我們從「三等」生涯帶入新的「三通」境界,那就是:思想通、 靈性通、 行為通。這個「三通」境界具有無窮動力,使我們變得更有魄力,活出更有意義的人生。
4. 臨終時的關注
謝醫生持別指出,病人在彌留之際,最常見的場景就是醫護人員搶救,例如採取心肺復甦等。這些措施,許多時非但於事無補,還給臨終病人帶來煎熬,我們可以想像一個人身不由己,行動不便又不能表達意見,周圍的人卻不管他的意願,給他這裡插喉,那裡打針,然後用力在他身上這裡「搓」、那裡「推」、一輪「電殛」、「扭」、「拍」、「壓」…等。這不光是死得是否有尊嚴的問題,事實上它給亡者帶來身心莫大的痛楚和恐懼。病人和家屬可以事前和醫院安排,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指彌留之際之急救),避免給亡者帶來一番折騰。作為末期病人的親人,我們應該多一點陪伴他們、聆聽他們、讓他們吃喜愛的食物、見喜歡的人、做想做的事、不要勉強他們,讓他們好好交代所有要交代的事。
5. 美麗的誤會 -「安樂死」不等如「死得好」
謝醫生發現一個美麗的誤會,很多人以為如果想「死得好」可以尋求「安樂死」,但是人們對「安樂死」的概念卻混淆不清,這叫從事「善終服務」的醫護人員擔心。謝醫生說「安樂死」的定義是指「當病人要求了結生命時,醫護人員遵照病人的要求,直接殺死病人,作為治療的一部分。」
謝醫生站在「善終服務」醫者的立場反對「安樂死」,他有以下理由。
- 根據美國一項調查,很多病人因心理和靈性痛苦,而非真正的生理痛苦尋求「安樂死」。
- 「安樂死」使醫生與病人的關係變得脆弱。如果醫生旣是治療者也是劊子手,這種矛盾的角色將出賣醫生與病人間彼此的信任。
- 「安樂死」合法化,將出現「斜坡效應」。那就是說,當死亡變成一種自決權利(right to die),就會對老弱傷殘人士構成壓力,迫使他們為免拖累他人或種種原因,認為有責任要選擇「安樂死」(a duty to die)。
謝醫生行醫三十多年,每年約有五人向他尋求「安樂死」,謝醫生相信他們這樣做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和痛苦,尋求「安樂死」,其實是病人在絕望關頭發出的救求訊號。謝醫生認為醫者父母心,應以愛行醫。他覺得大家應該反省:「我們到底有沒有一個良好的制度和優質的服務協助尋求「安樂死」的末期病人,讓他們過得好一點呢?否則反對「安樂死」只不過是一句空話。」
6. 佛教 - 衍空法師的分享
佛教的衍空法師指出:「人從出生那天開始,便注定死亡。有生則有死,不能避而不談。反之,認識和了解死亡,讓我們更加珍惜生命。若果一個人心中無愧,不執著於塵世的親情俗事,了無牽掛,自然能夠安然面對死亡。死亡其實是生的一部份,正如花開花落,循環更替。」
人與人之間,無論經歷過幾許風雨,多大恩怨,最終都應放下,我們如果能以愛和關懷化解仇恨,心靈將變得坦然舒暢,臨終時就不用追悔和苦惱。
要死得沒有遺憾,除了注意上述幾點外,我們不妨在適當時候以實事求事的態度,和長輩商量未來後事的安排,這樣做可以減免老人家日後在病榻的牽掛。衍空法師說,他本人就找了一個適當的時機,跟母親打開天窗說亮話, 讓她有機會對生命作出反思,對死亡學會面對,這樣做可令老人家放下心中一份無名的恐懼。
衍空法師認為做人應該:「凡事從感恩的角度去看,這樣人的情緒會較平和,良好的情緒對身心是有益的,它使人懂得珍惜現在,放下執着。」
7. 佛教的死亡觀
從筆者粗淺的認識所知,佛教很重視亡者臨終一念,認為生命一期緣盡,亡者將會被平生的習氣牽引,隨業受報。佛教認為臨命終時一念善即生善趣 (天、人、阿修羅),一念惡即墮三途 (畜生、餓鬼、地獄)。臨命終時的善念和清淨心十分重要,必須靠我們日常在大小事情,待人處事,養成良好的性格和習慣,一點一滴累積。如果一個人有生之年不能夠活得心安理得,對人無愧,於社會無欠,那就很難在生命旅程的末段死得安詳。如果臨命終時「心」不由己,缺乏善念,又遇上醫護人員搶救,親人哀嚎,非但身心備受摧殘,還勾引起恐懼嗔怒等負面情緒,使亡者不得安寧, 還可能落入惡道。佛教淨土宗在病人臨命終時,有所謂「持名念佛」的做法,目的就是幫助亡者臨命終時保持一念清淨,依仗阿彌陀佛之力接引往生西方淨土。如果病者不能持佛号,則由親友或助念團代念佛號求佛接引,這時親友應避免哭泣和對病者騷擾,認為這是善終關懷盡可能做到的。至於佛教圈中常有一些關於善終的「正面」說法,例如修行人含笑而逝、肉體綿軟、遍室生香、預知時至、和「西藏生死書」所描述種種按圖索驥的路綫索引等,這些都屬於個別人士的經驗,應予尊重。
8. 天主教- 關俊棠神父的分享
天主教的關雋棠神父認為,死亡即是「回歸根源」– 回歸上主的懷抱。亡者的「肉身」回歸塵土,留下來的「情和理」則永存親朋的記憶和生前所作的「善功」中,永不消滅。天主教喪禮的祈禱文常說,「生命只是改變,並非毀滅。」認為「死亡」只是存在型式的改變,並非毀滅。人除了「肉身」外還有一個「屬靈」(spirit) – 它存儲了神的質地和DNA,永不消滅。
關神父每次為喪禮祈禱,就明白到死神就在每個人身邊,隨時降臨。我們認識死亡同時,也認識到生命無常,會珍惜當下,對成敗得失,不會執着。人生走到盡頭,留給親人最寶貴的禮物只有「美麗的回憶」。要準備這份禮物,生命要充滿愛與關懷。
我們要定下目標,做好每日的事,從珍惜眼前,活在當下開始。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主祈文裡有一句話,「主,求您賜給我今日的日用。」我們只求今日的日用,不求更遠,我們要積極生活,把每天當作「為善的日子」,不一定偉大,但至少使世上有一個人因我而快活,才算不枉此生 !
9. 死得好必須從活得好開始
上述三位講者,儘管信仰不同,卻有共同的結論:死亡不一定代表哀傷,一個人如果刻盡了做人本份,曾經擁有過無悔甚至有意義的人生,那麽死亡只不過是到了旅程的交义點,轉換交通工具,踏上新的征途,就像經常離別的親友移民,我們可以心平氣和給他們做好準備,只不過這一次,他們要去一個更遙遠的國度,那裡因個人信仰不同有著不同的名稱 – 極樂世界、淨土、天堂、主的懷抱…。(或地獄、下三途、煉獄等) 這些都視乎我們一生的所作所為和造化,死得好必須從活得好開始。
(鳴謝 : 本文由 〔溫暖人間〕雜誌提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