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間

文：李焯芬

一位當醫生的朋友曾告訴我如下一個故事：多年前，在醫學院唸書時的某一個寒假，他在家中意外地收到一封學校寄來的信。打開一看，原來是有機化學一科不及格，通知他提前三天回校參加補考。用五雷轟頂形容他當時的感覺，大約不算太過。一個寒假要溫習不說，心情也極惡劣，過農曆年的歡樂氣氛一下子沒有了。更糟糕的是，下學期回去學校，如何好意思面對同學？

剛過完年，就匆忙趕回學校。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竟然有好幾個同班同學先他而到了。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也是一樣，是某一門甚至兩門功課不及格要提前回校參加補考的。不曉得為什麼：他的心情一下子大為好轉起來了。

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心情為什麼會忽然問好轉起來。後來，他似乎發現了一個人的心理規律：在自己因為踫上倒霉的事而痛苦時，如果碰到一個更倒霉的人，我們的痛苦就會減輕了。看來世問一切都是相對的，都是心作怪呢。

他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善良的人，或者說他一向希望自己是個善良的人。但當他意識到以上的心理時，他對自己是否真正善良產生了深刻的懷疑。把愉快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人，怎麼會是一個善良的人呢？

相信不止他一個人有這樣的心理。很多人都用類似的方法來使自己達到心理上的平衡。從他們的日常言行看，他們都不折不扣地是善良的人。但善良不僅僅在於言行。真正的善良存在於念起念滅的倏忽之間。端的是一念善是天堂，一念惡是地獄。人的心念中有善也有惡。惡的那一部分，往往會被壓抑在我們自己都無法察覺的地方，並且以我們同樣無法察覺的方式影響著我們的心情和行為。

善良不僅是一種願望，也是一種自覺的能力。一種洞察人性中的惡念而予以糾正和自我完善的能力。